次日天没亮,林北就醒了。他洗漱完,便又去了沈青云的屋子。
绢帛摊在桌上。沈青云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将绢帛翻了个面,指给他看——背面有三处细孔,其中一处孔边发黑,像烧过。
“我按这图找过两次。第一次走到断崖就没路了。第二次遇上瘴气,躺了五天。”沈青云说,“图未必是真的。你看见的东西,也未必全对。”
林北想反驳,又停住了。他分得清铸造者和持有者,靠的是数据里那两行字。可那之外还缺了什么,他说不准。
沈青云把东西收好,拿起墙边一柄木剑。
“还学吗?”
“学。”
“来。”
院里积着雨水。林北才摆好架势,木剑便敲在手腕上——疼得他松了指头。第二下落在腿弯,他连人带剑跌进水里。
沈青云等他爬起来:“刚才在看什么?”
“你的剑。”
“你一直盯着我的手。”
林北心里一惊。他确实看见了一点东西——沈青云出剑时,右肩旁浮起半截字符,后面还有无数细线。他想辨出最亮那条,剑已经打过来了。
看得见,跟得上——是两回事。
“再来。”他说。
这回他没看那些细线。木剑迎着胸口刺来,他侧身躲开半寸,仍被点中肋下,疼得吸了口凉气。
“好一些。”沈青云把剑放低,“别想着赢我。先学会站稳,再学怎么退。真遇上人要杀你,没人等你想明白。”
这一夜,林北摔了不知多少回。沈青云的剑不快,却总落在他最难受的地方——手腕、腿弯、肋下、后颈。摔到第四回,他总算没跌进水里,只膝盖又添了一块青。
五月十八,午饭后。林北把信送回大殿,答应赴考。观主正补一盏漏油的灯,灯座搁在膝上,满手油污。听他说完,只点了点头。
“弟子有个请求。”
“说。”
“到初八之前,免了我的杂役,每天给一份正式弟子的口粮。还有——借我两块灵石。”
观主终于放下灯:“你才练气一层,吃得下么?”
“吃不下退回来。观主要我去,总不能叫我饿着去。”
“周小天替你的活?”
“三十七个人的饭,他一人做不了。劈柴挑水轮值,米盐用量我写下来,烧火还是我来,早晚各半个时辰。”
观主看着他,片刻后从袖里摸出两块灵石搁在案上。
“不是借的。你能活着回来,往后每月都有。”
林北收了灵石,却没道谢。这话里许的是一条命,他眼下还不敢领。
退出殿门前,观主叫住了他:“剑可以跟青云学。后山先别去。”
林北背上的肌肉绷紧了。
观主指了指窗外——雨后坍下来的黄泥,堵了远处一截山道。“昨日塌了两处。想去,等路修好。”
林北应下。走出大殿,他站在院里望着后山方向出神。三个月前他在那里醒来,满身是血,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也很模糊,几乎不记得什么。
两块灵石,他只用了其中一块。
过去三个月修炼,他总在同一个地方觉得胸闷。功法要求灵气由胸前直贯小腹,路线本身没断——但细看之下,靠近膻中的一小段却在不断回冲。那段文字偶尔会闪成红色,只有他能看见。
他以前不敢碰。如今把行功路线完整抄在纸上,单独画出这一处。
第一次,他让灵气绕开。才走半圈,小腹便绞疼,立刻停下,靠在墙上缓了半炷香。
第二次不绕,只减慢。胸口不闷了,一周天却拖长一倍,灵气走到那一处时像被人按住。走完,发现那股气比来时细了些。
第三次,他在回冲前停了半息。等两股气分开,再向下送。
一股暖意落进丹田。
林北睁眼,伸手去摸身前的灵石。石头上多了一道浅裂,掌心却还有余温。他不急着再试,照原法走了一遍,确认胸腹没有异样,才把这一次的停顿记下来。
以前改代码,至少有旧版本能救命。这里没有旧版本。他只能自己留。
当夜,第二次新周天结束。
他腹内忽然轻轻一震。那股细得像头发的灵力涨大一圈,送到指尖,能把纸页托离桌面。
他愣了片刻,把纸放下,又托起来。纸页浮了约莫三息,才慢慢落回去。
练气二层。
第二天,沈青云搭过他的腕脉,第一句话不是恭喜,是“哪里疼?”
林北老实说了自己改过行功的事,没提那些只有他看得见的字符。沈青云听完,取来功法逐处比照,在那半息停顿旁点了一下。
“这法子适合你。我的气走得快,照你这样停,反而伤脉。别拿去教小天。”
林北记住了。
接下来的六天,他白天练剑,夜里行功。
木剑从手腕打到肩头,再从肩头打到后颈。他慢慢学会,在挨打之前先挪半步。
夜里行功也不再胸闷。只是每到那半息,总要屏住呼吸等一等——像过一道窄门。
第二块灵石耗尽那晚,他迈进了三层。
代价也清楚:每次强行盯住功法里的细字,后脑旧伤处便发胀。看久了会吐。他定了死规矩——最多半炷香,记下所见,闭眼推演,绝不多看。
又是一个清早,沈青云的木剑再次迎面刺来。
林北后退一步,脚跟踏进提前踩实的泥地。木剑向外一拨——避开了胸前一击。
沈青云剑身翻转,仍打中了他的肩。
他疼得咧嘴,却没倒。
“三层了?”沈青云收剑,瞧了他许久。
林北点头。
“明日跟我下山。”沈青云说,“你该握真剑了。”
林北低头看自己的掌心。虎口磨出了茧,指节上还带着淤青。六天前他还是个连架势都摆不稳的杂役,如今能接住沈青云一剑——虽然只是勉强。
“去哪儿?”
“离观最近的镇子有个铁匠铺,明日正好与你三师兄一道去镇子上采买。”
当夜,林北最后一次行功。他没有再试探新路线,只按改好的法子走完三个周天,把灵力的流向记牢。
三层之后,那股气比先前粗了近一倍,能隔着两尺掀动灶台上的灰。
他收手,望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这要是还在公司,自己早就把这个”优化方案”写进周报了。
次日天没亮,林北又往锅底塞了一把柴,把粥温着。周小天还睡着,他没叫醒,只在桌上压了张字条:粥在锅里,柴劈好了。
做完这些后,林北朝道观大门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