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早市挤得转不开身。这还是林北穿越过来三个多月,头一回到青元观以外的地方。赵虎牵马开路,沈青云背一只竹筐,林北肩上扛着两袋晒干的药草,边走边四处打量。
过石桥时,一只脏手从栏杆底下伸出来,拽了拽林北的裤脚。
是个小乞丐,蹲在桥洞阴影里,怀里抱着半只缺口碗。他太瘦了,旧衣裳空荡荡挂在肩头,分不出十一岁还是十四岁。
“后面那个。”小乞丐说。
林北回头。一个挑空担的汉子刚好错身,指间一点铁光缩回袖里。药袋底部已经多了条寸长的口子。他一把托住袋子,指头按住那道口子,里头的药草没漏出去。
汉子弃了担,钻进人群。赵虎骂了声娘,追出两步又回来,按着林北的袋口找针线。
“见过这人?”林北问桥下。
小乞丐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的?”
“他跟了你两条街。看你袋子,不看路。”
林北多看了这孩子一眼。蹲桥洞的,眼睛倒毒。他瞧了瞧那只空碗,从腰间摸出两枚铜钱。孩子没伸手,眼睛越过他,看着桥头蒸笼。
“换个馒头行吗?钱会被拿走。”
林北买了两个,递过去一个。孩子接得极快,藏进衣襟,才接第二个,掰碎了往嘴里塞。他吃得很急,却一粒碎屑都没掉出来。
“叫什么?”
“阿九。”
“家在哪?”
“我爹让我在这儿等。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林北默了默。一个小乞丐,蹲在桥洞里等人——等的还是个不知道回不回来的人。这话他听着心里不太是滋味。他前世加班到凌晨,等滴滴司机等了四十分钟,那时候也觉得自己像个蹲桥洞的人。
赵虎补好袋口,在那头催人。林北还想问,那孩子却往桥洞一缩,再也不肯出来。
卖完药草,赵虎去粮行议价,沈青云带林北取剑。
铁匠姓陶,少了两根手指。见沈青云先叫了一声“账”,再把剑从炉边取下。林北握住剑柄,只觉手腕往下一沉。
“沉就对了。”陶铁匠说,“别拿竹片子当剑。杀猪还得有把像样的刀。”
他把另一个客人用来抵账的损坏的长刀随手丢进筐里,转身去拉风箱。林北无意中看了一眼——那刀的刀面上亮起几条断续细线,沿刀身伸向柄内。
他蹲下去,按住刀背。那几条线原来接得上,只是护手下一粒铆钉歪了,把供灵的铜丝压断了。他没看见那些详细的信息,那些信息的触发不受他控制。平时他只能主动看到类似的“线”。
“把这儿拆开,兴许还能用。”
陶铁匠凑过来看了半晌,拿钳子夹住护手,一点点撬开。铜丝露出来时,他不吭声了。换了细锉,忙了一刻钟,重新合上。灵力一灌,半截刀锋微微发亮。
“你眼睛倒尖。”他想了想,“欠你个人情。那剑旧了,往后崩口,来修一回,不收钱。”
林北指了指炉边一包青色碎石:“换这个行吗?”
那是铸器用剩的灵砂。陶铁匠掂了掂,分给他半包。
“别吃啊。”
“……不吃。”
出来时,沈青云低声问:“又看见了?”林北点头。“疼不疼?”“这回没多久。”沈青云从他手中接走灵砂,倒在纸上仔细挑,拣出三粒泛黑的废渣才还给他。
两人回粮行找赵虎,却在街中段的茶棚前被人叫住。
“那位青元观小道友——留步留步!”
茶棚柱边蹲着一个游方道士。道袍洗得发白,前襟缺了粒扣子,拿麻绳草草一系。腰间别着个红漆葫芦,说话时还不忘拔开塞子抿一口。他身边靠着一根半截旧幡,幡上四个字:观天观人。
“贫道行走江湖二十载,一眼就瞧出小道友不凡。”道士抹了抹嘴,笑嘻嘻凑过来,“你印堂发黑,必有血光之灾。可需要贫道帮你化险为夷啊?”
林北当然不信这种鬼话,前世电视上见得多了。他只问:“先生怎么知道我是青元观的?”
“这镇子小。”道士拿幡杆点了点他肩上的药袋,又点了点他腰间的剑,“年年有人从那条山路下来。背药袋又佩剑的,十有八九是你们观里的。”
“先生见过许多?”
“不多。”道士抿了口酒,眼睛半眯,”去年倒见着一个——也背这样的剑,袖口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练剑练的。他说上山考试。”
林北站在棚下,没有动。
“后来呢?”
“后来就没见着了。”道士晃晃葫芦。
林北听出来了。这老道士满嘴跑火车,十句里有八句是江湖套话。可说到去年那个人时,一句“袖口磨得发白”,不像编的。
他还要再问,道士却摆摆手,把幡往肩上一搭,像要走了。
“等等。”林北叫住他,“先生还知道什么?”
道士回头看他,忽然收了笑,认认真真说了句:“没什么了。就一句,你们要是也去考,上山头一件事,换衣裳。”
“换衣裳?”
“衣裳比人老实。”道士说,“人会说谎,衣裳不会。你穿的这身出去,走到哪一步,人家一眼就给你算明白了。”
他重新笑起来,把葫芦往腰间一拍,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顺着街就去了。破幡一晃一晃,消失在人群里。
林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钱守义。游方道士说的去年那个人,就是钱守义。他摸了摸腰间的剑,忽然想起观里那张一直空着的床铺——去年那个人,也是穿着这身青元观的旧衣裳上的山,然后就没回来。
两人回粮行找赵虎,却只见马拴在门外。伙计说赵道长去了后仓,药行有人要补收一批药草,价钱给得高。
沈青云的脸色忽然变了。“不对。镇上收药草,从没有进后仓谈的先例。”
他脚步一转,没有从门口进去,先绕到窗外,指尖拨开一线木缝。林北贴过去,从缝隙里看进去。
赵虎坐在里面,右手压在桌上。一个灰衣人站在他身后,短刀抵着腕子。桌对面的账房正蘸墨,面前铺着一张收讫单。
“按完手印就走。我们做买卖的,犯不上伤和气。”
“我只卖了四十斤干药。”赵虎嗓子有些哑,“你让我认六十斤火髓草——回去怎么交账?”
“账可以慢慢算。”账房搁下笔,抬眼,“问个事。青元观今年送考核的,还是去年那个练气三层的小子?”
赵虎脸色一僵:“什么考核?观里的事,轮不到我答。”
“去年钱守义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账房笑了笑,“他后来怎么走的,你想不想听?”
灰衣人把短刀压低。刀尖刺进赵虎腕上的皮肤。
林北贴着窗缝,听见身边沈青云的呼吸忽然变了。他侧过头,看见沈青云的脸沉下去,按在剑柄上的指节一寸寸收紧,像要把什么东西攥碎在掌心里。
“二师兄——”林北低声。
沈青云没有答。他退开半步,伸手抓住窗框,翻身进了屋。
剑出鞘的声音在狭小的后仓里格外清楚。剑尖离账房的喉咙只有三寸。
账房的脸白了。随即又缓过来,笑了笑。
“玄阳剑宗采买。你敢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