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岭镇尽头,乱石坡苍凉横亘。
坡顶孤零零立着一间破败土屋,屋后荒草齐膝,肆意丛生。此地怪异非常,纵使晴空万里,坡地也终年笼着一层灰蒙蒙薄雾,阴寒浸骨,久聚不散。
镇上世代传言,乱石坡藏有邪祟。流言无凭无据,却人人心照不宣。久居坡上者,常莫名四肢发冷、心神昏沉。久而久之,这片荒坡便成了石岭镇公认的凶地,白日鲜有人踏足,暮色落尽后,更是全镇避之不及。
十余年前的凉秋,死寂荒坡莫名多了一个孩童。
他无亲无籍,骨瘦伶仃,来路无人知晓。镇民初时怜他孤苦,随口称他孤儿,时日一久,见他无名无姓便随意唤他顾二。
自现身那日起,顾二便神志混沌、浑浑噩噩。
他终日蜷在土屋歪斜的门槛上,喃喃自语、举止怪异。镇上孩童除了坡下瘸子李二壮愿意亲近顾二,再无孩童愿与之玩耍。
乡邻大多认定他被坡间阴邪乱了心性,心中忌讳,途经荒坡时皆是快步绕行,半点不愿多做停留。镇上唯有寥寥几户人家心存良善,不忍一个半大孩子冻饿殒命。岁岁年年,常在土屋门前放下一些粗粮野菜、残羹剩饭,接济一下孤苦无依的顾二。这其中,便有镇东的孙大爷夫妇和乱石坡下李家夫妇。
靠着山野野果野菜与这几户人家断断续续的接济,顾二在乱石坡浑浑噩噩,熬了整整十载。
十年间,他常面朝荒山枯坐,随手捡拾地上碎炭,在坡地泥面上胡乱涂画。
往来路人抬头瞥见满地凌乱炭痕,只当是疯人无意义的涂鸦,匆匆侧目、快步避走,从无一人愿意驻足细看分毫。
只是彼时的他,心智蒙尘、意识锁死,能写,却不懂其意;能画,却不明其理。
顾二十五岁那年,初秋一夜无月,天幕沉黑如墨,压得荒坡死寂无声。
顾二沉沉坠入一场荒诞又朦胧的长梦。
梦里没有山河万物,没有声色光影,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荒芜。天地空空,唯有一道模糊人影静立。那人通体蒙着一层浅浅雾霭,从头到脚没有一丝清晰之处,仿佛本就是这片虚无的一部分。
顾二看不清对方容貌,听不见对方呼吸,却本能地心生敬畏,遍体生寒。
一只手,从白雾深处缓缓探出。掌心极寒,似万年不化的冰渊,隔空覆落,轻轻按在顾二的眉心。
一道声音烙进他魂魄最深处:“封识十五年,今时可归。”
话音消散的刹那,整片纯白梦境瞬间虚化、碎裂、归于虚无。
顾二来不及捕捉分毫细节,梦境已然碎成千万片。
顾二猛地惊醒。
破屋漏风,夜色沉沉,头顶破洞坠下一点孤星冷光,微弱却刺目。
一场大梦,全无记忆,唯独眉心一点微凉久久不散。
十五盘踞神魂的混沌迷雾,于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痴愚褪尽,清明归位。
顾二端坐残破土屋之中,花了整夜时间,缓慢适应骤然复苏的神智。
过往十五年浑浑噩噩的钝感尽数褪去,可除此之外,他一片茫然。梦境替他解开了十五年的神魂禁锢,却没有赠予他半分身世记忆。此方天地规则,凡俗格局,他一概不知。
天亮破晓,晨光漫过荒坡。
顾二缓缓压下心底翻涌的震动,对着屋外破水缸、临摹多时,终于精准复刻往日呆滞疯癫的模样。
他不敢露出半分异常,一旦心智清明的真相败露,无人知晓会引来何等祸事。
白日他依旧满镇游荡,时而对着人群痴语呢喃,维持疯傻人设,时而靠近人群,光明正大探听往来行人的闲谈碎语。
接下来数月,顾二始终蛰伏观察,步步谨慎,一点点打探。数月之后,他终于拼凑出此方天地规则,亦第一次知晓,征召,是比清贫更可怖的宿命。
凡人身怀灵根,便可入仙门修行,超脱凡尘,免去征召死劫;石岭镇测灵堂每月定时开放,有差役值守,其余时段无人看管。
于无依无靠、身世成谜的顾二而言,修行,是他唯一挣脱底层泥沼、掌控自身命运的出路。
摸清值守规律,一日清晨他借着晨雾遮掩院内无人值守,悄无声息溜进堂内。
他抬手,掌心轻轻覆上冰凉的测灵石碑,屏息静待。
良久,石碑死寂沉沉,无微光、无震颤、无半分灵机涌动。
一片冰凉,一片空无。
无灵根,无仙途。
一瞬落空的凉意漫遍四肢百骸,顾二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他默默收回手,无声退出测灵堂,沿路再度伪装成疯癫痴儿,步履摇晃,掩去所有心绪。
修仙大道,彻底断绝。
测灵而归,街角一幕人间寒凉,彻底击碎他心中仅剩的微光,让他亲手撕开了此方天地最残酷的底层铁律。
街边窄巷,一名布衣老妇枯手颤抖,死死攥着一封泛黄家书,卑微哀求译文署衙役,只求听一听亲人音讯。
衙役面无表情,竖出五指,语气冰冷漠然:“读信十五文,少一文免谈。”
老妇攥着干瘪空瘪的钱袋,指尖泛白,老泪纵横。
十五文,是寻常农家四口人一月全部积蓄。薄薄铜钱,生生买断凡人亲情牵挂。一纸家书,咫尺天涯,可望不可即。
顾二静立街角,默然看完全程,心底寒意层层叠加。
此后数日,他依旧装傻游走街巷,倾听乡邻怨叹、市井传闻,日复一日印证、串联、补全所有规则碎片。
一套压垮万千凡人的冰冷世道,终于在他心底完整成型。
此方天地,独尊北炉宗。宗门凌驾州县官府之上,统辖万里凡土,垄断天下文字、医理、百工技艺、文脉道途,手握万民生杀贵贱之权。
其一,数年强征,壮丁无归。
石岭镇及周边所有村镇,每隔三五年必接北炉宗征召令,遴选全镇青年壮劳力入宗做杂役、矿工。数十年下来,但凡被征召离去的凡人,从未有一人归乡,尽数埋骨荒山,骨肉永隔。
其二,禁字锁民,文书天价。
北炉宗严令:凡俗百姓私习文字、私读写信,即为重罪,轻则鞭笞游街,重则当众问斩。
全境文书往来、书信读写、文脉尽数由北炉宗与官府合建的驿文署垄断,资费定价皆由译文署议定。
偶有被征家属捎回家书,底层农户终年刨食糊口,根本无力支付天价读写费用。
不止书信,百姓求医问诊、稳婆接生,皆需购置北炉宗制式请帖,花销高昂,寻常农户三月省吃俭用亦难以承担。
生老病死、骨肉牵挂、人间思念,尽数被文字枷锁死死拿捏、肆意压榨。
而最荒诞、最致命的绝境,落在他一人身上。他神魂解封,通晓正统文脉,身怀完整读写之能,眼界远超此方凡俗之人。
可他无亲无故、无灵根仙途、无靠山退路,是此方天地最卑贱的蝼蚁。
凡人识字,本就是重罪。而他身世空白成迷,一旦暴露,必遭北炉宗忌惮清算,绝无生机。
看透生死绝境,顾二彻底敛尽所有锋芒。
自此,乱石坡痴儿依旧疯傻懵懂、任人轻视。
可皮囊之下,已然清明通透、心思缜密。
一年时间,顾二藏清明于污泥,怀见识于痴相,蛰伏隐忍,暗中探查身世,冷眼亲历人间疾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