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岭镇东,驿文署青灰高墙镇压街巷,门前两尊石炉兽獠牙狰狞、煞气沉沉,矗立百年,似要吞尽此地生机与凡人期盼。
这日午后,无数攥着家书、满心忐忑的百姓聚在署外,人人眼底藏着牵挂,人人心底压着惶恐。
人群最前,是年迈佝偻的孙老夫妇。
二老捧着一封磨边发白、褶皱卷角的家书,被值守门房粗蛮一推,踉跄后退数步,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孙大娘满面风霜,满头白发凌乱,眼底蓄满泪水,声音簌簌发抖,卑微近乎哀求:“官爷,行行好……这是我家三子从北炉仙宗寄回的信,半年杳无音讯,我们老两口攒了两月山货,只凑出十文……求您通融一下,帮念一遍,只求知晓孩儿平安就够了。”
值守门房腰间铜牌镌刻北炉宗烈焰纹路,满脸倨傲鄙夷,眼皮未曾抬起半分,语气冷硬如铁:“读信十五文,分文不少。差额补齐再来,再敢纠缠便治你个滋扰仙署之罪。”
冰冷话语落下,署外一众百姓尽数低头沉默,纷纷后退避让,无人敢置喙半句。
人人皆是同款苦楚:亲人征召入宗、生死未知,家书难得一纸,却被天价资费死死阻隔,满腔牵挂,无处安放。
旁人隐忍退避,孙老夫妇却僵在原地,满目茫然绝望。
孙家三子,尽数被北炉宗征召。
五年前,长子年少应征,从此杳无音信;三年前,二子亦被征召入宗,同样石沉大海;一年前三子体恤二老孤苦,也牵挂两位兄长死活,毅然主动应征入宗,只求挣些薄俸养家,顺带探寻兄长踪迹。
三个孩儿,一去无归。偌大老屋,只剩一对垂暮老人,日日倚门眺望,夜夜垂泪难眠。
这封家书,是半年前三儿寄来,是二老半年来唯一的念想,是支撑他们熬下去的唯一寄托。
两月时间,两老起早贪黑、爬山采药、变卖山货,倾尽所有,终究还是差了五文,隔出了天人永隔的绝望。
万般无助之下,二老只得走出驿文署,沿街卑微求人,奢望镇上能有识字好心人,肯行行好,告知自家孩儿近况。
围观路人越聚越多,大半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驻足,少数人心底酸涩不忍,却无人敢上前半步。
北炉宗禁字铁律刻入人心,私授文字、私读家书,皆是违禁重罪,牵连身家,无人敢以身犯险。
众人纷纷垂首退步,冷眼旁观,任凭二老在人群中无助伫立。
人群角落,顾二静静伫立。
他看着孙大爷颤巍的身形,看着孙大娘枯瘦颤抖的双手,死死攥紧家书,如同攥着最后一丝性命。
想起多年前寒冬大雪,他冻僵在镇上、濒死弥留之际,是这两位老人好心给他灌了半碗热粥,捡回他一条性命。十余年来,旁人大多忌讳荒坡凶煞、避他如蛇蝎,唯有孙家二老,岁岁零星接济,不曾间断。
点滴恩,重千斤。
隐忍蛰伏的底线,终究抵不过人间温情。
顾二压下心绪,再度装出痴傻疯癫的模样,挤入人群,伸手死死拽住两位老人的衣袖,往僻静窄巷拉扯,口齿颠三倒四,却语气执着:“我认得字!大爷,我给你读!我会读!”
周遭人群瞬间轰然哄笑,讥讽声响彻街巷。
“疯子又说胡话了!”
“痴儿也敢妄言识字?简直荒唐可笑!”
“怕是疯病又重了,胡乱呓语罢了!”
众人只当一场市井闹剧,哄笑着四散离去,无人跟进窥探。
狭小幽暗的窄巷,隔绝了满街冷眼、满镇嘲讽,只剩老幼三人,寂静相对。
孙大爷望着眼前蓬头垢面、单薄瘦弱的少年,心底只剩酸涩无奈,只当是痴儿单纯宽慰,轻叹一声,便想收回家书。
孙大娘却望着顾二孤清的背影,恍惚间,竟看见了自家在外受苦、无人依靠的幼子。
她抬手按住老伴的手,眼底含泪,轻声呢喃:“给他吧……看着他,就像看着咱们三儿。”
心绪恍惚怅然,孙大爷终究松开了手,将那封视若珍宝的家书,递了过去。
他从未奢望真相,只求一丝虚妄慰藉。
可下一秒,顾二缓缓开口。
字字清晰,句句真切,分毫不差。信中琐碎家常、私密旧事,桩桩件件,唯有孙家三儿与老两口亲身知晓。
幽暗窄巷中,两位老人浑身剧烈颤抖,积压半年的牵挂、担忧、思念尽数崩塌,热泪汹涌而下,浸湿满面风霜。
悬了半年忐忑不安的心,终于稳稳落地。
读完信件,顾二指尖轻拂,将褶皱的信纸细心抚平、工整折好,轻轻放回孙大娘布满老茧、裂口丛生的掌心。
转瞬,他便敛去所有温柔,重回疯傻懵懂之态,满口颠三倒四的胡言乱语,摇摇晃晃、跌跌撞撞走出窄巷。
方才那个心思细腻、字字真切、抚慰人心的少年,仿佛从未出现过。
也就在他刚走出巷口的片刻,镇上泼皮刘三提着一坛劣酒,脚步虚浮、晕晕乎乎地从巷边晃过。
他喝得半醉,头脑昏沉,恰好瞥见顾二念信,二老哭成泪人一幕。
酒意上头,刘三只当是痴儿胡乱胡闹,把两个可怜老人戏耍哭了,心底只觉滑稽可笑。
他咧嘴嗤笑两声,借着酒劲沿街嚷嚷,把此事当成市井笑料随口散播。
“哈哈哈!你们快看!孙家二老被乱石坡傻子糊弄哭了!一个疯人胡言乱语,也当真?真是可怜又可笑!”
醉话随风传开,一晚上便席卷整条长街,人人都当是一场啼笑皆非的闹剧。
深夜酒散人醒,刘三躺在床上,晚风一吹,混沌的头脑渐渐清明。
白日巷口那匆匆一瞥的画面,反复在他心底翻涌。
他忽然脊背一凉,猛地坐起身来。
不对,若是纯粹胡言乱语、疯癫呓语,两个熬了半生、饱经风霜的老人,怎会哭得那般动容、那般真切?
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诱人的念头,骤然在他心底滋生、疯长——莫非那乱石坡的傻子不傻还识字?
这个念头一出,刘三心脏狂跳,满眼都是唾手可得的好处。
此方天地,北炉宗禁字铁律高悬。
凡俗私习文字,乃是杀头重罪!
顾二无籍无亲、孤苦无依,若是真的私通文脉、偷学文字,只要自己抓实证据、上报驿文署、检举揭发,便是遵律有功!
仙门分署最喜这种立威造势的把柄,届时必有赏钱、甚至可能得宗门附庸的优待,彻底摆脱市井小贩的卑贱身份。
巨大的贪欲压过了疑虑。
次日一早,刘三压下所有心思,刻意唆使手下一众闲汉泼皮,日日堵在孙家门前嘲弄寻衅、肆意羞辱。逼二老承认“痴儿识字、触犯仙律”的大罪。
可孙家二老闭口不言,任凭嘲讽加身,始终沉默隐忍,半句不提巷中实情。
连日嘲讽、百般羞辱,极致的悲愤狠狠砸在两位老人心头。
那日午后,孙大爷再也忍无可忍,猛地推门而出,嘶吼声响彻整条长街:“你们凭什么辱我孩儿、糟践救命的好孩子!”
老人声嘶力竭,悲愤泣血,却终究抵不住泼皮无赖的胡搅蛮缠。
几日纠缠下来,泼皮们日日蹲守却一无所获,渐渐没了耐心,纷纷抱怨刘三小题大做、疑神疑鬼。
“三哥,你纯属喝多了乱想!那顾二疯了十多年,全镇皆知,一个傻子怎么可能识字?”
“就是!白白蹲守数日,纯属白费功夫!”
众人皆是嗤笑不解,全然不信一个疯痴少年如何触碰仙门禁忌。
众人嘲笑之下,连刘三自己也渐渐动摇、自我怀疑。
是啊,顾二就是一个傻子,全镇皆知,怎么可能有通晓文脉的本事?想来,真的是自己昨夜醉酒眼花、胡思乱想罢了。
可心底深处,那一丝诡异的疑虑,却如同细小针芒,悄悄埋下,久久不散。
风波沸沸扬扬持续数日,全镇人皆笃定,不过是孙家老两口思子心切、心神恍惚,被疯人胡乱宽慰,徒增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