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读信的热闹渐渐淡去，石岭镇重回柴米油盐的琐碎烟火。
傍晚，顾二刚从后山摘满一兜酸涩野果往回走，尚未靠近破败土屋，一阵压抑破碎的呜咽，顺着寒凉晚风直直撞入耳膜。
借着稀薄月色抬眼望去，李二壮佝偻蜷缩在土屋墙根，脑袋深埋膝头，单薄脊背不停剧烈颤抖，断断续续的哭声混着风声，闷得人心口发堵。
顾二眉眼迅速换上往日呆滞痴傻，缓步挪到李二壮身侧，沉默坐在一旁碎石上，把怀里野果塞到对方手边。
荒坡只剩荒草簌簌，一人埋头痛哭，一人傻笑呆坐，天地间只剩无声的慰藉。
听见身侧动静，李二壮茫然抬起一张泪痕纵横的脸，入目便是顾二挂着迟钝傻笑，执拗往他手里塞野果。
积压整日的绝望、愧疚与无助，骤然寻到唯一宣泄出口。全镇上下，人人因他跛脚，骂他是废人，唯有顾二从未对他有过半分嘲弄。
李二壮微微挪了挪残腿，对着身旁浑噩的顾二，哽咽着道出家中横祸。
自半年前兄长被北炉宗征召，家中生计一日难过一日。而他又因腿脚残疾，半点重活承担不起，家中积蓄早已耗尽。
祸不单行，嫂子怀胎足月，这几日随时可能临盆。仙门铁律死死锁死李家生路：镇上所有郎中、接生稳婆，尽数依靠北炉宗讨生计，一应通行文书全由驿文署独揽。想要请医者上门，必须持有驿文署特制出诊请帖；若无盖着宗门官印的纸张，无人敢私自踏足李家，一旦被驿文署察觉，轻则剥夺全部营生，重则发配矿场终身苦役。
置办接生请帖，再加一份送往北炉宗、恳请准许兄长短暂归家探视妻儿的公文，两份资费合计二十余文，抵得上李家三口人半年口粮。
李二壮翻空家中瓦罐木箱，走遍邻里借钱，也凑不齐这笔银钱。这几日他拖着残腿沿街奔走，低头哀求，甚至跪地磕头，却没有一个郎中、稳婆敢破例相助。
一想到大哥在仙门日日苦熬，拼死撑着整个家，自己身为弟弟，既护不住待产嫂子，也保不住未出世的孩儿，连一纸文书的银钱都无力筹措，无边无力感将他彻底吞噬
“小二，我实在没有半点法子了……”滚烫泪水不断滚落，声音破碎沙哑，“我哥在仙门干着重活，一心盼家里平安。可我这个残废，什么忙都帮不上，救不了嫂子，也护不住孩子，我对不起他，更对不起李家列祖列宗。”
他絮絮说完满心煎熬，颓然瘫坐在地。世间再无旁人可倾诉，只能对着相伴多年的傻友，倾泻满心苦楚。
身侧长久沉寂，唯有夜风卷动荒草，沙沙作响。
片刻，一道褪去所有痴愚、平稳沉静的声线轻轻响起：“二壮哥。”
李二壮浑身骤然僵住，耳内嗡嗡轰鸣，只当自己痛哭太久，心神恍惚生出了幻听。
他动作迟缓、满眼茫然地转头。
方才还神色呆滞的顾二，早已卸下所有疯癫伪装。单薄背脊挺得端正笔直，脸上再无半分憨傻笑意，一双眼眸清亮沉静，安安静静望着他，通透得不似平日浑浑噩噩的痴儿。
顾二再次开口，语调沉稳，条理清晰，没有半分含糊：“你不必绝望，此事尚有解法。”
李二壮呼吸猛地一滞，心底翻涌的不是绝境逢生的惊喜，而是刺骨的惶恐惊骇。
十余年朝夕相处，顾二常年口齿含糊、举止癫狂，这般冷静从容、言语条理分明的模样太过诡异。他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指尖死死攥紧支撑身体的木拐杖，眼底铺满浓重的惊疑与戒备，声音控制不住发颤。
“小二……你、你是中邪了？莫要拿我寻开心，镇上人人都说你痴傻，怎么会突然这般清醒？”
半生在底层磋磨，欺瞒、戏弄他见得太多，眼前反常景象，反倒让他不敢轻易相信，生怕只是自己痛到极致生出的虚妄幻梦。
顾二一眼看穿他心底全部迟疑防备，神色依旧淡然平和，缓缓道出真相：“我并非天生痴傻，只是伪装疯癫自保。这片天地文禁严苛，凡俗百姓私通文字便是重罪，轻则鞭笞断肢，重则株连亲族。一年前我得神仙指点彻底清醒，神仙赐下文墨典章于心，为求活命，我只能继续装作疯人，蛰伏在乱石坡。”
寥寥数语，串联起往日无数细碎反常。李二壮脑中闪过这一年顾二种种异状：从不主动惹祸，总能巧妙避开镇民刁难，原来从不是愚钝，只是刻意藏起一身锋芒。
可心底的阴霾并未散去，他苦笑着垂下眼皮，刚燃起的微光转瞬蒙上厚重绝望：“就算你藏拙识字又能如何？没有正统文书，医者稳婆依旧不敢登门，嫂子和腹中孩子依旧凶险。”
他早已失望无数次，不敢再凭空寄托希望，唯恐到头来只剩更深的崩溃。
顾二直视他满是犹疑的双眼，语气笃定，无半分虚浮：“仙门、驿文署所有公文版式梦中神仙皆曾教授与我，我尽数了然于心，足以复刻，以假乱真。如今只差一套笔墨纸砚，便可落笔成文。”
顿了顿，他语气添上一层沉重郑重：“二壮哥，人命关天，我不会拿嫂子和腹中孩儿说笑。”
晚风呼啸卷过荒坡野草，发出呜呜声响。李二壮死死盯住顾二沉静笃定的眉眼。他走遍全镇求告无门，早已走投无路，眼下这看似虚无缥缈的生路，是他唯一的指望。
纵然整件事离奇到匪夷所思，可眼前这人，是这世上唯一不曾欺辱、善待过跛脚的他的顾二。
片刻剧烈挣扎过后，心底所有迟疑尽数压下，只剩孤注一掷的急切。李二壮猛地攥住顾二的手，指尖控制不住剧烈颤抖：“好，我信你！我身上还剩几文铜钱，这就立刻下山置办笔墨！”
“速去速回，产妇耽搁不起。”顾二沉声叮嘱。
李二壮再不耽搁半分，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撼，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扎进沉沉夜色。
夜色愈发浓稠漆黑，没过多久，李二壮揣着一套书写公文拜帖所用的笔墨，踉跄赶回乱石坡。
土屋内柴火燃起微弱微光，昏黄火光勾勒出顾二清瘦却沉稳的侧脸。
“将大柱哥所属营署、日常值守差事，细细说与我听，一字不可遗漏。”
“北炉仙宗，外门丙字营，杂役李大柱。”
顾二轻轻颔首，从容铺纸研墨，枯瘦黝黑的手指握住竹制毛笔，落笔稳如磐石。行文格式、段落章法，与北炉宗流传在外的正统公文分毫不差。
李二壮立在一旁，心神激荡难平，低声颤声发问：“小二你这身本事，真的是神仙赐予？”
顾二执笔未停，并未细说渊源，只是淡淡应声：“仙门垄断天下文字，设下严苛禁令，我只能常年装傻蛰伏。若不是今夜两条人命悬于一线，事关嫂侄安危，我终生不会外露分毫本事。”
转瞬，两页文书尽数落笔完成。
一纸加急探亲公文，完全契合驿文署转送仙门的标准规范；另一张制式出诊请帖，复刻描摹的官印纹路细腻逼真，足以瞒过镇上所有医者与稳婆的眼睛。
顾二细心将纸张整齐折好，递到李二壮掌心，神色骤然凝重，反复交代其中足以致命的凶险：“今夜你持这份请帖登门求医、拜访稳婆郎中，探亲文书亦立即送往驿文署行商处寄往北炉宗。
此事完结，我识字之事你必须烂在心底，半个字都不可对外吐露。凡人私下书写信件，已是鞭刑重罪；伪造宗门公文，乃是株连全族的死罪。一旦风声走漏，你我二人连同家中亲人，全都难逃一死，万万不可大意。”
李二壮攥紧尚且带着笔墨余温的信纸，指尖不停颤抖，感激与敬畏交织心底，双腿微微弯曲，对着顾二深深躬身一揖到底。
“小二！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们李家全家的救命恩人。你的秘密，我至死也不会向外人泄露半句！”
顾二神色平淡，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二壮哥不必如此，先去请郎中稳婆护住嫂子与孩子。”
李二壮不再多言，怀揣两份救命文书，拄着拐杖再度冲进无边黑夜。木杖敲击碎石的笃笃声响渐行渐远，最终被满山呼啸晚风彻底吞没。
土屋再度陷入死寂。
顾二独自立在破败门槛，目光遥遥望向漆黑沉寂的村镇。他本打算藏起笔墨学识，探明身世前，靠着疯癫痴相苟活于乱石坡，不触碰仙门半点禁忌。可李家十余年点滴善意在前，两条鲜活人命悬于一线，终究还是亲手撕开了自己伪装一年的外壳。
他静静伫立片刻，转身走回屋内，仔细洗净笔砚，将所有废纸残稿尽数丢入柴火焚烧，不留半点书写痕迹。今日擅自落笔破禁，已然将自身性命，悬在了刀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