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前，李二壮深夜下山，悄悄置办全套笔墨，顾二暗中代为书写探亲公文、接生请帖，堪堪救下难产的嫂子与刚出生的孩儿。此事他自忖深夜隐秘、无人察觉，却不知自己一介文盲跛子，夜半买纸笔、独往荒坡的怪异举动，早已被镇上游荡的泼皮闲汉看了个真切。
这群人本就游手好闲，整日窥探街坊闲事、搬弄是非，察觉异样后只觉蹊跷诡异，转头便一五一十告知了领头的刘三。
刘三听闻之初，只觉荒唐可笑，心底却隐隐压着一丝散不去的疑虑，随口打发走一众闲汉。可这件怪事依旧盘桓心头，越细琢磨，越觉处处透着不对劲。
他索性趁着夜深人静，独自摸黑绕至乱石坡下山的必经山道，隐在浓密树影中静静蹲守。
深秋山风如刀割骨，冻得四肢僵冷，满心不耐的咒骂几乎让他抽身离去。就在他即将放弃之时，山道深处，终于传来了熟悉的拐杖磕石声响。
夜色沉沉，树影漆黑如墨。
刘三屏息凝神望去，只见跛脚的李二壮步履仓促，衣衫紧裹身躯，双臂死死环抱胸前，将怀中物件护得密不透风，不肯露出半分缝隙。
而他走来的方向，正是乱石坡荒顶，是顾二独居十六年的那座孤冷土屋。
浓重疑云瞬间席卷心头，刘三压下所有气息，俯身潜行，远远尾随。
一路悄声追踪，他眼睁睁看着素来怯懦、极少远行的李二壮，今夜不归家、不停留，一瘸一拐，径直朝着镇东驿文署的方向匆匆赶去。
文盲跛子、夜半购墨、闯荒坡、深夜奔署投递物件。
四桩怪事层层叠加，荒谬到了极致，却又处处透着致命蹊跷。
也在这一刻，尘封已久的旧事猛地撞入刘三脑海。
早前窄巷之中，他醉酒偶遇，亲眼见过乱石坡疯傻顾二，读出孙家私密家书。
当时满镇人只当痴儿瞎猫碰死耗子，是孙家老人思子心切、自我宽慰。唯有刘三心底暗藏疑虑，更是嗅到了邀功的机会。
他随即唆使手下闲汉围堵孙家，故意寻衅冲撞、出言激怒二老，想借对方慌乱之际，套出顾二识字的实据，拿着线索前往衙署换赏。
奈何孙家老两口心地善良、任凭众人百般挑衅羞辱，始终闭口不言。折腾几日，刘三一行人半点有用消息也未曾捞到。
手下跟班尽数劝他别疑神疑鬼，都说一个疯癫少年，蒙对几句家常纯属巧合，根本不值费神。
加之十几年来全镇皆知顾二痴愚，刘三越想越觉得是自己贪心过度、胡思乱想，最终也跟着众人一同嘲弄打趣，压下了心底疑虑。
可今夜，所有零碎线索尽数重合、严丝合缝。
根本不是巧合，顾二从来没疯。
他藏了十六年，他识字，他能提笔，他甚至能书写制式宗门公文。
李二壮深夜往返荒坡与驿文署，也绝非胡闹——他是在递送违禁文稿！
天大的邀功机缘，骤然砸落眼前，刘三双目骤亮，心底翻涌着极致的算计与贪婪。
他素来精明油滑，深谙衙署规矩，最懂闷声发财、顺势攀高，从不做直白莽撞的蠢事。
他没有当场揭穿，也没有立刻登门告状，而是远远驻足，静静看着李二壮走进驿文署投递文书。待李二壮安然离开、彻底走远后，刘三才转身去往镇上酒楼，置办些许酒水菜肴，提着吃食缓步走入驿文署。
署内值守衙役见他拎礼上门，心中已然通透大半。
刘三极会逢迎做人，顺势将吃食尽数分送众人，假意闲谈拉扯，漫不经心道出连日怪事：跛子李二壮夜半购墨、私闯乱石坡、深夜赴署投递可疑文书，句句属实，桩桩诡异。
他特意提点，荒坡独居的疯傻顾二。
最关键的是，他全程隐去自己的窥探与揣测，只说是偶然撞见，绝不抢功、不显聪明，句句捧着衙役，只说一切待诸位官差明察秋毫、慧眼断案。
几句奉承软语，哄得一众衙役心花怒放，当即应下彻查此事。
衙署依规核验文书售卖存档纪录，片刻便敲定结论：“李二壮递交的探亲公文，却是凡人私自仿造，绝非译文署售出。”
可文书早已递送上宗驻点，木已成舟，再无追回可能。
一众署吏连夜聚首议事，越议越心惊。
石岭镇这般贫瘠荒乡，一个无依无靠、装疯十六年的孤儿少年，竟能提笔写出格式严谨、文法规整、足以以假乱真的宗门公文。
这绝非乡野自学所能达成，此人身世来历不明、底蕴诡秘，是隐患，更是——天大的机缘。
依北炉律法，凡人私通文墨、私造官文，当斩。
寻常办案，直接捉拿执笔人斩首结案，不过一桩普通违禁案，上报之后只得区区几两赏银，草草落幕。
可若是压下案子、隐下实情，不抓、不报、不杀，将这个隐忍十六年、身怀罕见文笔、来历成谜的少年完整呈上北炉宗。
那便是惊天大案，是足以让一众署吏攀附宗门、平步青云的绝世机缘！
利弊权衡，只在一瞬。
驿文署众人瞬间心照不宣，统一口径、暗中压下实情。
此案，只推李二壮一人顶罪。
顾二，暂不触碰、暗中圈养，留作重磅筹码，静待上宗批复裁决。
不止如此，为牢牢稳住顾二、窥探其深浅底细，驿文署暗中调配衙役轮换隐匿，日夜监视乱石坡动向，紧盯顾二，只待北炉宗号令落下，再一举收网、彻底拿捏。
数日转瞬而过，镇口老槐树下，公开宣判。
全镇百姓围堵围观，人头攒动，人声沸沸扬扬。
驿文署主事亲自到场，朗声宣读罪状：“李二壮私藏违禁笔墨、仿造宗门文书，触犯北炉文禁律法，本当问斩。念其兄李大柱为宗门巡山殉职，家中留有寡嫂幼侄，从轻发落，改判终身发配矿场苦役。”
宣判完毕，主事语调刻意放缓，面带悲悯，字字安抚民心：“李大柱以身殉宗，忠烈可嘉。其遗孤寡妻，宗门自当抚恤善待。十两抚恤银，即刻送入李家，保孤儿幼童衣食无忧，不至流离失所。”
全程宣判，句句顾及李家颜面，句句彰显宗门仁善，唯独真正执笔违禁之人，自始至终绝口不提、半字不泄。
官府刻意隐瞒，一是稳住顾二、不逼鱼死网破，二是静待上宗嘉奖，坐等平步青云的机缘落地。
围观百姓心底隐隐疑惑，窃窃私语，却无人敢当众质询律法偏颇。
台下衙役面无表情，充耳不闻，神色漠然。
宣判结束，衙署念及李二壮身有跛疾、行动不便，且刑期已定、再无翻覆可能，特许他归家自行料理后事，休整一日，次日自行奔赴矿场报到服刑。
矿场苦役，终年不见天日、劳役耗命、十死无生，自古极少有人能活着归来。
李二壮心知，此去便是永别故乡，再无归期。
他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刚生产的嫂子、嗷嗷待哺的幼侄。
十两抚恤银，在寻常小民眼中已是毕生难寻的巨款，可孤妇幼童无依无靠、手握重金，必然惹人觊觎、祸端暗藏。
加之今日宣判，他彻底看透所有玄机——衙署明明洞悉内情，却刻意放过真正执笔之人，刻意宽容、刻意造势、刻意安抚。
李二壮骤然通透，顾二无事，不是侥幸，是被官府视作奇货、暗中保下、留待大用。
他拖着残腿，顶着萧瑟秋风，一步一挪，艰难登上乱石坡。
他此番前来，不是简单传话，是致歉、是告别，更是临死托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