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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10 13:48:08

晚风萧瑟,穿进乱石坡荒屋破门,卷得满屋寒意。

李二壮死死攥着沉甸甸、冰透掌心的抚恤银袋,头颅垂得极低,始终不敢抬眼对上顾二,破碎呜咽的哭声裹着无尽愧疚悲凉,一字一句砸在寂静屋内。

“小二……驿文署早已查清所有事。大堂之上我没熬住拷问,是我对不住你。”

他肩头剧烈发抖,双手颤抖递出裹银的白布小包:“大柱哥巡山遭遇妖兽,尸骨没能寻回,这是官府下发的十两抚恤银。”

喉头沉重滚动,这话既是离别,亦是临死托孤:“我被判终身矿场苦役,明日一早便要动身。矿场暗无天日,劳作折命,从古至今,极少有人能活着熬出来,我清楚,此番一去便是死路。”

“嫂子刚产下孩儿,襁褓幼子尚不懂人事,孤儿寡母握着一笔银两,镇上闲汉歹人全都虎视眈眈,我实在放心不下。”

他终于猛地抬头,双眼通红布满泪痕,卑微躬身苦苦恳求:“小二,全镇唯有你值得我托付,也只有你能得官府格外宽待。我走之后,嫂侄,求你多多照拂。今日所有亏欠,来世我必当牛做马偿还。”

说完,他又转述驿文署刻意安抚的说辞:“官府让我带话,说你天资罕见、文笔难得,宗门惜才不愿加罪,既往不咎。只是往后不准再为寻常百姓落笔半分文字。”

冷风反复撞击木门,吱呀声响不绝,衬得荒坡愈发冷清。

顾二安静听完所有前因后果,心中透亮,他听懂了刘三贪功告密、衙署以律法威慑、死讯摧心、最后以孤儿寡母胁迫逼供二壮。他听懂了衙署的假意宽容,稳住他的算计,更听懂了李二壮心底最深的绝望与托付。

世道层层相逼,蝼蚁无从反抗。

可他心底不起滔天恨意,唯有一片平静。只轻声开口询问最牵挂的事:“嫂子和孩子,现下平安吗?”

李二壮骤然抬眼,泪水汹涌而下,用力点头:“平安…都平安。”

顾二缓缓松了口气,当初甘愿触犯杀身禁令提笔造伪文,初衷不过报答李家多年善待,护住两条无辜性命。如今心愿落地,已然足够。

他抬手稳稳扶住正要下跪谢罪的李二壮,语调清淡温和,无半分责怪:“二壮哥,我不怪你。换做任何人落到你的处境,都只能这般选择。世道层层重压,从来由不得凡人硬撑骨气。”

“你放心,嫂子和孩子,我会照看。”一句承诺,轻如晚风,重如千斤。

话音落下,顾二彻底褪去一年来刻意伪装的疯傻皮囊。

眼底混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静通透的寒凉。

他清楚自身处境:无修仙灵根、无宗门靠山、无半分退路,此方天地尽归北炉宗管辖。逃,是死罪;留下,也只能任人摆布,沦为待价而沽的棋子。

暗处监视的视线从未断绝,他一言一行皆落在衙役掌控之中。

既然早已落入局内,早晚要被套上宗门枷锁,不如在彻底失去自由之前,以笔为刃逆一逆这禁锢文字、轻贱凡人的不公世道。

第三日,李二壮私造文书获罪发配的消息传遍整座石岭镇。镇民私下暗自同情,却惧怕文禁律法牵连自身,无人敢当众议论半句。

也正是这一日,所有人都见到了全然不同的顾二。

身上衣衫依旧单薄破旧,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身形清瘦孱弱,一双眼眸清亮沉稳,再也不见往日半分痴傻愚钝。

天光微亮,他便携笔墨纸砚,稳稳坐在镇口老槐树下。

不再躲藏,不再遮掩,不再故作疯癫。公然摆摊,为往来百姓读信、代写家书诉状,以凡人身躯,直面仙门禁令。

起初全镇百姓惊惧避让,远远绕开槐树摊位,唯恐沾染上违禁祸事。

一日、两日、三日过去,驿文署大门紧闭,仅留侧门供人通行。衙役不曾前来驱赶,无惩戒告示张贴,半点追责动静全无;远处北炉宗驻点,更是沉寂无声。

预想之中雷霆镇压迟迟未至,镇上众人悬着的心,慢慢松动。

底层百姓世代目不识丁,远方亲人相思无处寄、家中病痛苦楚无处写、生死离别音讯难传,被文字枷锁束缚的煎熬,人人深埋心底。

渐渐有人趁着暮色、深夜,借着巷间树荫遮掩,悄悄寻到老槐树下。

有人揣来半袋杂粮当作酬谢,有人捏着几枚碎铜钱,更多家境贫寒者两手空空,只求顾二代为读一封家书、写下一段牵挂。

顾二来者不拒,贫寒之人分文不取,宽裕人家随意答谢即可,执笔从容,诵读字句时语调温和。他一杆笔墨,替全镇数千底层凡人,道出积压心底的万般委屈与不甘。

唯有刘三带着一众泼皮,日日前来寻衅嘲讽,不肯罢休。

刘三连日游走街巷四处散播闲话,逢人便大肆宣扬顾二私通文墨、伪造宗门公文的之事,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见证全部经过。他心中同样满是疑惑:寻常百姓触犯文禁,当即捉拿治罪,唯独顾二公然违逆禁令多日,却安然无事。

越是想不通其中关节,心底嫉妒怨恨便越是浓烈。

他不敢直接对背景莫测的顾二动手,便领着闲汉围堵、恐吓前来求写书信的百姓,百般刁难滋扰,搅得槐树摊前不得安宁。

连日骚扰不休,终于惹得顾二不耐。

一日午后,刘三又带着一众无赖上前叫嚣挑衅,顾二缓缓抬眼,语气平淡,字句却刺骨慑人:“尔等若再无端寻衅、惊扰乡邻。待北炉仙使到访,我便如此禀明。”

“我十六年痴傻,一朝能提笔成文、仿造官帖,皆是因诸位不满仙门,暗中资助我偷学所得。只因我不愿再做你们傀儡反抗仙门,你们便怀恨在心、借机告密构陷。届时仙门彻查,诸位当初如何纵容、如何牵扯、如何知情不报,皆系我一人之言。诸位自问,扛得住几条仙门律法?”

一席话落地,刘三与一众泼皮瞬间脸色惨白。

这群市井无赖最畏惧官差宗门,半点不敢沾违禁大案。纵使心中怨毒不甘,也只能咬牙低声咒骂,悻悻退去,此后再也不敢靠近槐树摊位半步。

秋风卷过老槐树,枝叶簌簌作响。

顾二独自静坐摊前,执笔安然等候往来乡邻,心底早已筹算深远。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北炉宗眼下的宽容从来不是仁慈,只是等待收网的隐忍羁押。如今这般公然违逆禁令、自由执笔的日子转瞬即逝,宗门枷锁迟早会轰然落在自己身上。

一旦他被强行带入北炉宗,终生不得踏出山门,甚至秘密定罪处死,再无人留在石岭镇庇护李家寡嫂与襁褓幼子。

刘三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此番告密没能换取奖赏,又被自己当众震慑折辱,早已恨他入骨。今日只是忌惮隐忍,来日等自己身陷牢笼,无力庇护母子二人,那手握十两抚恤银、毫无自保之力的孤儿寡母,必定会成为刘三一伙敲诈劫掠、报复泄愤的目标。

当初许诺二壮护好李家母子,绝不能留下这般致命隐患。

与其他日相隔高墙,眼睁睁看着恶人肆意行凶、束手无策,不如趁当下尚且自在、尚有周旋余地,借着百姓络绎不绝倾诉的各类冤屈,悄悄集齐刘三一伙泼皮多年欺压乡民、偷盗勒索的全部罪证。

借着市井舆论与驿文署维持体面的心思,一举拔除这颗盘踞镇上多年的毒瘤。

这份偷来的短暂自由,于他而言,不只是一杆笔墨对抗不公世道的宣泄,更是为李家母子、全镇底层百姓扫清后患的最后时机。

漫天风雨早晚将至,他要在枷锁彻底套上身之前,先斩断眼前所有恶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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