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解剖,得报局里批。闫国栋从汽修店出来,就给支队长裴立新打了电话。裴立新在电话里听完,只问了一句:
“那个借调来的,他自己说有几成把握?”
“他自己说的,十成。”
那头沉默了两秒。“行,我这就去找局领导报批。”
四十分钟后,批了。
晚上七点,解剖尸体通知书送到了魏东妻子手里。家属不签字,这台解剖就做不成。她把通知书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在底下签了名。字写得很稳。
“今晚能有结果吗?”她问。
“能,今晚就能。”许小满说。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带着女儿在解剖室门外走廊的长椅上坐下,等着。
晚上八点,市局技术大队的解剖室。
这间屋子比云坪县局那间大了三倍,头顶是一整片无影灯,台子上亮得发白。许小满换好衣服进去的时候,该来的人已经都到了。
主刀的是技术大队的法医丁蔚,三十八岁,短头发,胸前口袋里别着一红一蓝两支笔。第二鉴定人是技术大队的副大队长梁工,法医出身,已经好几年没亲自上过台了。管痕检的毛春燕,下午闫国栋一个电话把她叫到了汽修店,许小满在那儿见过她,大家都管她叫毛姐。今晚她负责照相和录像,机器早就架好了。分局的葛法医站在最靠墙的地方,是他自己要求来的,从进门起,一句话也没说。
小祁站在门口,只探进来半个身子。他不怕看遗体,他怕看血,这件事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台子旁边的支架上立着一台平板电脑,是梁工接通的技术大队内网视频会诊。屏幕里是一张病床,床上半靠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鼻梁上架着老花镜,耳朵里塞着耳机。
“邵主检,接上了。”梁工冲着屏幕说了一句,又把台子边上那支话筒往丁蔚那边推了推。
屏幕里这位,是技术大队的主检法医邵明远。他腰椎动了手术,正躺在医院里。队里另一个能跑命案现场的法医,去省厅培训了。技术大队一下子少了这两个人,许小满今天才会从县里被借过来,站在这间屋子里。
“这就是云坪来的那个?”邵法医隔着屏幕上下打量他,“看着不大嘛。”
“邵老师,您好。”
“别叫老师,我还没说你好不好呢。”
丁蔚戴上手套,转头看了许小满一眼。
“先说清楚。今天这台,鉴定人是我和梁工,字是我们两个签。你是助手,递器械,量尺寸,我问你,你再说。别乱动。”
“好,我听您的。”
她拿起刀,照着自己一向的顺序,从检查体表开始做。
许小满在旁边站着,忍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丁老师,我能说一句吗?”
丁蔚手上没停:“说。”
“能不能先把他的头发剃了,先看头?”
丁蔚手上的刀停住了。“我的常规是体表做完,再开胸腹,最后才看颅腔。”
“他后脑勺偏右有一处血肿,按下去,里头像有水在晃。先把它看清楚,后面往哪儿查,才有方向。”
屏幕里,邵法医把老花镜往鼻尖上拉了拉,从镜框上头看着他。
“小伙子,”他说,“胸口塌成那样的人,你让人家先看脑袋。凭什么?”
“邵主检,原来的记录上,他身上别的伤都写了,就这一处没写。”许小满说,“没人看过的地方,我想先把它看清楚。”
解剖室里静了一下,谁也没接话。
“剃吧。”梁工开了口。他是这台的第二鉴定人,他发了话,丁蔚就改了顺序。
头发一绺一绺地落下来,毛姐的相机一直在响。
剃干净以后,那个地方所有人都看得见了:后脑勺偏右,一块暗紫色,比周围的头皮鼓出来一点,表面没有破口。
丁蔚伸出手,自己按了按,什么也没说,把手里的刀换了一把。
头皮切开,底下的出血比外面看着的大得多,一直漫到了耳朵后头。丁蔚边看边口述,毛姐的相机跟着她的手走。
出血漫得这么开,底下的骨头和脑子得一起看。丁蔚拿起了电锯。锯子一响,门口小祁那半个身子,一下缩了回去。
颅骨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是骨折。骨折底下,积着一大片血。被这片血压着的那块脑子上,也有一片伤,跟头皮上那一处正好上下对着,一层压着一层。
“这一处伤得不轻。”梁工低声说,“先记下来。”
丁蔚点了点头,正要往下记,许小满又开口了。
“丁老师,”他说,“对面,就是额头和两边太阳穴那一面的脑子,麻烦您也看一眼。”
丁蔚抬起头看了他一下,没问为什么,又低下头去看。
她看了很久。
“额极、颞极,未见明显对冲挫伤。”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跟刚才口述时不一样。
“丁老师,这……什么意思啊?”小祁在门外小声问。
没人顾得上理他。过了几秒,是丁蔚自己开的口,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说给录像机听。
“人要是自己往后摔,后脑勺磕在地上,头一下子停住,脑子在脑壳里还在往后走,额头那一面就被扯伤了,往往比磕着的后脑勺这一面伤得还重。”她直起腰,“他额头那一面的脑子是好的。伤全在后脑勺这一处:头皮底下出了血,骨头裂了,再往里,脑子也伤了,三层正好叠在一块儿。这更像是他的头没动,有东西从后头直接砸了上来。”
她停了一下,对着录像机,把这句话说完整。
“更符合钝器直接打击,不符合单纯仰面摔倒。”
门外的小祁没再出声,缩回去的半个身子,又一点一点探了进来。
屏幕里,邵法医把老花镜摘了下来,也没出声。
丁蔚换了一副新手套。这一回,她没有照着自己的顺序直接往下做。
“小许,下一处,你说看哪儿?”她问。
“看肋骨断的那些地方。”许小满说,“断口周围,有没有出血。”
胸腔打开了。左右两边的肋骨一共断了十一根,整个胸口都塌了下去。丁蔚一根一根地看断口,看断口周围的肉,又看了胸腔里头。
“没有血。”她说。
说完,她自己也停了一下,又低头看了一遍,像是要再确认一次。
“活人断这么多根骨头,里面应该是一片血。他断了十一根,断口周围是干净的,胸腔里也没有积血。”她抬起头,“压上去的时候,他的血已经不流了。取材,骨折处和头上的伤都取一块,送病理,放到显微镜底下再确认一遍。”
墙边的葛法医闭上了眼睛。三天前,他在担架上看过这个胸口。
再往下,是胃。胃里的东西还看得出样子,米饭、青菜、几块肉,没怎么消化。
“进食后不久死亡。”丁蔚说。
许小满点了点头,没有往下接。魏东具体是几点死的,得拿吃饭的时间一点一点去对,那是查案的人的事,不是这张台子上该说的话。
最后,丁蔚对着录像机,把初步意见一条一条口述出来。她每说一条,梁工就在旁边应一声“同意”。
“以下为初步尸检意见。正式鉴定意见,待病理结果回报后出具。”
“一,死者系钝性外力作用于后枕部,致颅脑损伤死亡。”
“同意。”
“二,胸部多发肋骨骨折及胸廓塌陷,肉眼检查未见出血,符合死后形成,不是死因。”
“同意。”
“三,胃内容物提示进食后不久死亡。结合原尸表检验记录的尸温、尸僵、尸斑,死亡时间明显早于凌晨三点十分。”
“同意。”
“四,致伤物为质地坚硬、接触面较平的钝性物体。具体种类及形态待进一步检验。”
“同意。”
录像机上的红灯灭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病理报告还要等几天才出来,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这四条放在一起说的是什么:要了魏东命的,是后脑勺上那一下;那辆车,是他死了很久以后,才落到他身上的。什么深夜修车出了事故,从头到尾就没有这回事。
“嗯,云坪县的?”屏幕里的邵法医忽然开了口,“你们主任姓什么?明天我打个电话。”
“邵老师,您打电话干什么?”
“问问他,手底下有这么个人,怎么舍得放出来借给别人。”
这句话还没落地,屏幕那头病房的门响了。邵法医一把扯下耳机,把平板往被子里一塞,屏幕黑了。最后传过来的,是护士的半句话:“十一点了还不睡,您这腰还要不要了?”
毛姐第一个笑出了声,屋里绷了一晚上的那股劲儿,这才松了下来。
丁蔚摘了手套,从胸前口袋里抽出那支蓝笔,开始写记录。写了两行,她停下笔,没有抬头。
“今天这台,检验是我和梁工做的,字是我们签的。”
“是。”许小满说。
“可是先看哪儿,是你说的。”
她把笔帽按上,又拔了下来。
“以后我的台子,你说看哪儿,我看。”
许小满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一个字:“好。”
葛法医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走到许小满跟前。
“那个头,我摸过。”他说,“没摸出来。”
许小满想说,魏东的头发太厚,位置又偏,换了谁都容易漏过去。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觉得葛法医想听的,不是这个。
“葛老师,”他说,“您那页记录,二十七度半,十二度,网格状苍白区,一个字都没记错。要不是您记录得这么细,今天这个案子翻不过来。”
葛法医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廊里,闫国栋靠着墙站着,手里攥着一把糖纸,一晚上不知道嚼了多少颗。丁蔚出来,把那四条初步意见跟他说了一遍。
他听完,靠在墙上,很久没动。
“正式的鉴定书要等病理,得几天。”丁蔚说。
“我不等它。”闫国栋说,“有这四条,立案就够了。”
走廊的长椅上,魏东的妻子站了起来。她没有走过来问,只是远远地看着这边,等着。
许小满朝她走了过去。下午在汽修店,是他跟她说的“给我一个晚上”,这句话,得由他来回。
“他不是让车压死的。”他说。
女人站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他腰不好,这两年已经很少自己钻车底了。我跟他们说过。他们说,活儿急,临时自己干一回,也不稀奇。”
她没有再往下问,也没有哭,只是低下头,给女儿把外套的拉链拉好,一直拉到最上头。
闫国栋从墙上直起身来,把嘴里最后一颗薄荷糖,嘎嘣一声咬碎了。
“按命案报立案,材料今晚就送局里。”他说,“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