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闫国栋没吭声,静了两秒。
“你再说一遍,说慢点。”
“死者后脑勺有伤,尸表检验漏了。原始记录上的体温、尸僵、尸斑,跟三点十分这个时间都对不上。背上的尸斑里还印着一片格子,车底下的水泥地和消防的担架都印不出来。”许小满说,“人不是凌晨三点十分死的。而且死了以后有好几个小时,他不在车底下。”
这一回,那头静得更久,久到许小满以为电话断了,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还在。
“这些东西,”闫国栋再开口的时候,说话慢了下来,“你是从哪儿看来的?”
“后脑勺的伤,是我刚才在分局给遗体拍照的时候摸出来的,原来的记录上没有。剩下的,都在您上午给我的那个卷宗袋里。体温、尸僵、尸斑,是分局葛法医事发当天写的。水泥地是派出所拍的,担架是消防拍的。”许小满说,“我就是把这几样对了一遍。”
那头又停了一下。
“我二十分钟到。”闫国栋说,“我到之前,车不许动,字不许签。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名字都给我记下来。办得到吗?”
许小满回头看了一眼店里。七八个人,个个都比他年纪大,这会儿个个都在瞪着他。
“办得到,闫队。”
电话挂了。
他往店里走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腿还是软的。刚才站起来说话那会儿,全凭一口气撑着,这口气一松,腿就不听使唤了。
郝科长已经把场面压了下来,可脸色很不好看。
“小同志,你们领导怎么说?”
“闫队二十分钟到。他到之前,现场请先保持原样。”
“二十分钟?”提车的客户头一个不干了,“我等了三天了!我那车是借朋友的,人家明天要用。拖车一小时两百,这钱你出?”
“对不住,车现在不能动。”
“凭什么不能动?”
“凭它压过人。”许小满说,“车压下来的时候,人是死是活,现在还说不清。没弄清楚之前,这辆车就是证物,谁也不能动。”
客户张了张嘴,想回嘴,一时没找着话。
房东从人堆里挤了过来:“那我这房子呢?我跟下家的合同都签了!”
“房子的事,也得等一等。”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等闫队来了再说。”
这时候,旁边有人插了一句,说得不紧不慢:“同志,要不先让人家把车提走吧,拍了那么多照片了,别耽误人家用车。老魏要是还在,也不愿意给客户添麻烦。”
说话的是那个递水的男人。他说得很诚恳,一副替大家着想的样子,好几个人跟着点头。
“对不住,这个不行。”许小满说。
他自己都没想到,这句话会说得这么快,话还没过脑子,就已经出口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祁已经站到了他旁边,脸涨得通红,嗓子发紧,一板一眼地往外背条文:“依据《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发现可能属于刑事案件的,应当保护现场……”
“这儿是事故现场,不是刑事现场。”郝科长打断了他。
“是不是刑事现场,现在还没定,得等闫队来了才能定。”许小满说。
小祁在旁边使劲点了点头。他未必弄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可他站过来了,站到了许小满这一边。
十分钟以后,葛法医到了。
他是被郝科长一个电话叫过来的,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一进门就直奔许小满。
“是你说我漏检了?”
“葛老师,他后脑勺偏右的地方,头发底下有一处血肿。外面看不出来,得拿手摸。”许小满把相机递了过去,“我拍了照片,您看看。”
葛法医低头盯着相机屏幕,看了很久,一张一张往后翻,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郝科长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不以为然:“就这?头上长个包的人多了。我后脑勺就有个粉瘤,长了十几年了。”
“粉瘤是圆的,有边,能推得动。这个摸不到边,底下是血。”许小满说,“而且是新的。”
“你怎么知道是新的?”郝科长问。
“他头上没长过东西。”
接话的是魏东的妻子。她没有站起来,眼睛看着地面。
“他的头发,十几年都是我在家给他推的。他头上有什么,没有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店里一下子静了。
“就算是新伤,”葛法医把相机还给许小满,“也可能是钻车底的时候磕的。”
“有这个可能。这处伤是怎么来的,现在说不准,所以我不拿它说死因,死因得上解剖台才能说。”许小满把卷宗翻开,找到葛法医那一页,“我要说的,是他什么时候死的。葛老师,这是您那天早上八点零五分写的记录:直肠温度二十七度半,店里十二度,全身的关节都硬了,尸斑按着不褪色。”
“是我写的。怎么了?”
“调查组定的出事时间,是凌晨三点十分。从三点十分到您做检验,不到五个小时。”
葛法医愣了一下:“三点十分?谁说的?”
“是学徒说的,调查组第二天找他问出来的。”
“没人跟我说过啊。”
葛法医顿了一下,很快又找到了一条理由:“就算是这样,那天夜里降温了。店里没暖气,卷帘门底下还漏风。天冷,遗体凉得快。”
“降温我算进去了。十二度,是您那天早上在店里自己量的;那天夜里外头的气温我也查过,一直在十度上下。店里关着卷帘门,比外头高两度,说得过去。”许小满说,“一百五十斤,单层工装,凉到二十七度半,要十三个小时上下。把误差全算进去,往最短里说,也在十个小时以上。五个小时,怎么算都算不出来。再说天冷,人一般只会硬得更慢,不会更快。体温、尸僵、尸斑,三样都指着同一个方向。”
他又往后翻了一页,手指点在一行字上。
“还有这一句:背部尸斑里有网格状苍白区。葛老师,这片格子,您当时是看见了的。”
“看见了。”葛法医说,“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抬出来放在担架上了。我当时以为,是修车用的躺板硌出来的。”
“派出所的原始照片上,他身子底下没有躺板,就是水泥地。消防的担架是平板的,我也看过照片了。”许小满朝里头那间小办公室抬了抬下巴,“这店里带格子的东西,我只看见那一样。是不是它,让技术大队管痕迹的同事来量一量垫子上那些棱隔多宽,跟照片上的格子一比就知道。”
葛法医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了办公室地上铺着的那张黑色橡胶垫,一道一道的硬棱,横平竖直。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写的那页记录拿了过去,又翻出调查组写着“三点十分”的那一页,两页纸并排摊在桌上。一页说,人是凌晨三点十分出的事;一页说,早上八点零五分,人已经凉到了二十七度半。从三点十分到八点零五分,只有五个小时;可要凉到二十七度半,少说也得十个小时。中间差着五个多小时。
“这个时间,我应该回头去问的。”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车压在胸口上,我就没想过要问。”
店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魏东的妻子一直坐在第一排没动。这时候她站了起来,走到许小满面前。她比许小满矮一个头,眼睛肿着,说话的声音却很稳。
“你是说,我男人不是让车压死的?”
“我现在只能说,他不是那个时候死的。”
“那他是怎么死的?”
“我现在还不知道。”许小满说,“给我一个晚上。”
“保险公司说了,今天出结论,下周就能赔。”她盯着许小满,“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你一句话,这钱就不知道拖到哪天了。你要是弄错了,我们娘俩怎么办?”
许小满看着她,一时没说出话来。
钱的事,他答不上来。他只是从县里借来七天的法医,什么也保证不了。
可有一件事,他能保证。
“我不会弄错。”他说。
女人看了他很久,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回去坐下了。她把女儿的手拉过来,攥在自己手心里。
角落里,小伍第一次抬起了头,看着许小满。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开过来,停在卷帘门外,没熄火。闫国栋从车上下来,看了一眼表:说好的二十分钟,还差一分钟。
他进了门,谁也没理,先冲许小满伸出手:“照片给我看看。”
许小满把相机递给他。他一张一张翻完,又伸出手:“记录呢?”
那两页纸,他看得很慢,看完一页,又翻回来看另一页。看完,他抬头在人堆里找到了葛法医。
“老葛,这两页,有人放在一起给你看过吗?”
葛法医摇了摇头。
闫国栋转过身,对着许小满,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就好像今天上午根本没见过这个人。
“你有几成把握?”
“后脑勺的伤是真的,记录是真的。他是怎么死的,要解剖完才能说。”许小满说,“可他不是三点十分死的。这一条,十成。”
闫国栋把手伸进裤兜,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扔进嘴里,嘎嘣一声咬碎了。
“郝科长,对不住,你那个报告先别写了。”他转过身,嗓门不大,可整间铺子都听得清清楚楚,“从现在起,这儿按刑事案件现场保护。车不许动,屋里的东西不许碰,里头那间办公室谁也不许进,店里这几位,还有今天到过场的,都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回头挨个请你们聊聊。小祁,给技术大队打电话,法医和痕检各来一个,现在就来。遗体从分局拉回市局,今晚解剖。”
郝科长急了:“闫队,这是四拨人看过的事故,你就凭一个借调的……”
“凭这两页纸。”闫国栋说,“体温二十七度半,是分局法医三天前白纸黑字写的;三点十分,是你们调查组自己定的。两样都不是他说的,都在你们的卷里,放在一块儿,对不上。”
他把那两页纸拍在郝科长面前的桌子上。
“法医的记录,我信。学徒半夜听见那一声响,我也信。可这两页要都是真的,你们这个结论就一定是错的。没弄清之前,谁也别想结。”
郝科长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人开始往外走。那个递水的男人抱起剩下的半箱水,顺脚就往里头那间办公室走,像是走惯了的。
“哎,大叔,”小祁拦住了他,“里头那间办公室现在不能进。”
男人站住了,低头看了看脚前那张黑色的橡胶垫,笑了一下:“看我这记性。”他把那半箱水放在门外的地上,一瓶一瓶摆得整整齐齐,这才跟着别人出去了。
闫国栋把许小满叫到了店门外头。
国道上,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轰隆隆的,两个人说话得凑近了才听得清。
“县里来的,”闫国栋说,“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派出所、分局、应急局,你一口气全得罪了。今晚解剖要是什么都没有,这口锅扣下来,你担得起吗?”
“担不起,闫队。”许小满老老实实地说。
“担不起你还说?”
许小满想了想。
“他后脑勺上那个包,是我摸到的。我要是不说,就再没人知道了。”
闫国栋看着他,看了半天。
“行。”他说,“你要是错了,我亲自开车送你回云坪,一天都不多留。”
“要是对了呢?”
闫国栋没回答。他把手里的糖纸团成一团,揣回了兜里,转身进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