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26年,川西,海拔四千二百米。
"跳!"
陈明纵身跃出舱门的第三秒,天变了。
原本只有些卷云的高空,毫无征兆地堆起一圈雷暴云,紫白色的电弧像蛇一样在云里乱窜。无线电里教官的吼声被狂风撕得粉碎:"风向突变!下降气流!全体……"
后面的话,陈明没听见。
一道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白光劈下来,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陈明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耳朵里全是风声。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抓引导伞,第二反应是,今天的地面,离他有点近。
近得离谱。
他挂在七八米高的老松树上,降落伞的伞衣挂满了枝丫,人悬在半空荡来荡去。脚下是连绵的青山,山坳里有梯田,有炊烟,有穿着短打、扛着锄头的小人儿在田里走动。
没有公路。没有电线。没有信号塔。
远处一座土城,城头飘着一面旗,旗上的字隔着太远看不清,但绝对不是五星红旗。
"幻觉。"陈明闭上眼,数了三秒,再睁开。
树还是那棵树,天还是那片天。
侦察兵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唯一的解释,他不愿意想,但不得不面对那个荒唐的词:穿越了。
陈明在心里把老天爷骂了八遍,骂完,手起刀落割断伞绳,顺着树干溜下来。落地第一件事,挖坑,把降落伞连伞包一起埋了。第二件事,把迷彩服外罩也埋了,这身行头在这个时代就是铁证:奇装异服加天外飞物,够他死八回。
做完这些,他靠着树喘了口气,盘点家当:一把多功能军刀,一个防风打火机,一个小急救包,腰间半瓶训练用的催泪喷雾。
就这点东西,在乱世里够干什么?
先搞清楚这里是哪儿,是哪年。
他刚要动,山下的官道上突然传来哭喊声。
陈明猫腰摸过去,趴在土坎后面。侦察兵的目测:官道上一队溃兵,二十来个,盔甲破烂,刀枪倒还齐全,正围着一群挑担推车的难民哄抢。一个白胡子老汉死死抱着一口袋粟米,被一个兵一脚踹翻。旁边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扑上去护着,被两个兵拽着胳膊往外拖。
"军爷行行好!这是口粮啊……"
"口粮?"为首的独眼军官啐了一口,"爷爷们在前头跟刘备拼命,你们在后方吃香的喝辣的?粮食留下,这丫头,也留下!"
陈明的手指抠进土里。
打得过吗?对方二十多个,带刀带枪,他就一把军刀,小半瓶喷雾。
理智说:绕开。这是乱世,你自身难保。
可那丫头的哭喊声,一声一声往他耳朵里钻。
陈明在心里叹了口气:行吧,老子认了。他到底是个兵,穿了七年军装的那种。
他把土抹在脸上,压低身形,顺着土坎绕到溃兵侧后方。难民的哭嚎是最好的掩护,没人注意草丛里趴着个人。
他等。等到独眼军官攥着那袋粟米转过身、两个兵拖着丫头往路边林子走、剩下的兵围着担子哄抢,阵型最散的那一刻。
陈明动了。
他像狸猫一样蹿出草丛,两步冲到林子边,喷雾对着两个兵的脸就是一通狂喷。
"嗤,嗤……"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两个兵捂着脸在地上打滚。那丫头连滚带爬地跑回老汉身边。独眼军官愣了半息,拔刀怒吼:"有埋伏!"
陈明不退反进,欺身到他怀里,左手格腕,右手肘击喉结,标准的近身夺刀。独眼军官刀还没挥起来就被顶得眼冒金星,陈明顺势一记扫堂腿把人撂倒,膝盖压住他持刀的手腕,刀尖顶在他咽喉上。
整套动作,三秒。
"都别动!"陈明吼了一嗓子,"动一下,你们军爷的命就没了!"
剩下的溃兵全僵住了。再看那俩在地上翻滚哀嚎的同伴,眼珠子通红,涕泪横流,这帮人腿肚子当场就转了筋。
"妖、妖法……"一个兵结结巴巴,"他会使妖法!"
"滚!"陈明把独眼军官的刀踢开,"粮食放下,人滚蛋!再让我看见你们抢老百姓……"
他晃了晃手里的喷雾罐。
"下次喷的就不是眼睛了。"
二十几个溃兵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十几丈远才敢回头放狠话:"妖人!你等着!我们大当家的不会放过你!"
陈明没追。穷寇莫追,何况他真打不过。
官道上一片寂静。白胡子老汉搂着孙女,祖孙俩扑通就跪下了。
"仙长救命之恩……"
"哎别别别!"陈明慌忙去扶,"大爷,我不是什么仙长,我就是个……过路的。"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心虚。一身怪衣裳,一头板寸,方才那通神乎其技的身手,加上"嗤嗤"冒白烟的法器,搁谁看都是仙人。
老汉姓王,王家村人,说是前方不太平,村里人往山里逃难,谁知半路撞上溃兵。那丫头是他孙女,叫槐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不忘把掉在地上的粟米袋子抱回来。
陈明帮着把散落的担子归拢好,状似无意地问:"大爷,如今是建安几年?"
"回仙长,建安十二年。"
陈明的心猛地一跳。
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他一个军迷,对这个年份太熟了,北边新野屯着刘备,明年,就是赤壁!
回到王家村,已是掌灯时分。村民们听说官道上的事,齐齐涌出来看"仙长",村正,一个瘸腿老者,拉着他的手千恩万谢,腾了村里最好的草屋给他住。
躺在土炕上,陈明盯着房梁,开始盘算自己的活路。
第一步好走:乱世初到,凭一身侦察兵的本事,随便投个军,混个什长屯长不难。但那是死路,当个小卒,明年曹军南下,几十万大军碾过来,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二步也好走:他熟读三国,知道谁几时死、哪仗谁赢。把预言往出一抛,立刻惊世骇俗。但那是更快的死路,妖言惑众,在这个时代只有砍头一个下场。
那就只剩第三步了。
陈明翻身坐起,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他翻了那么多年史书,比谁都清楚刘备这个人:半生败逃,十次易主,每一场败仗背后都写着同一个字,粮。没粮,就扩不了军;没军,就守不住地。这个英雄一辈子缺的从来不是猛将,是粮!
而种地,恰恰是稳赚不赔的路子:不用冒预言的风险,不用赌战场的命,只要地里的产出比别人高一头,在这个人人为粮发愁的年月,走到哪儿都是座上宾。
更何况,明年就是赤壁。刘备现在最饿,也最缺人。
"种地。"陈明一拍大腿,"就种地了。"
第二天一早,他找到村正,开口就要三亩地。
村正一愣:"仙长要地?要多少有多少!就是……"老头搓着手,面有难色,"村东头倒有三亩瘦田,没人肯种,打不出粮食……"
"就要瘦的。"陈明笑眯眯,"越瘦越好。"
他又管村正要了两筐谷种,一筐好的一筐瘪的,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谷种倒进两个木盆,淘洗,挑拣,然后用温水浸泡,拿湿麻布盖好。
"三天。"他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后开盖。看看老法子能出几成苗,我的法子出几成苗,各位乡亲自己数。"
村民们面面相觑。
"仙长,这……种子下土还得十天半月才见苗呢,泡在盆里不都泡烂了吗?"
"急啥。"陈明把木盆放在祠堂门口最显眼的地方,拍了拍手。
"都让开,别挡着太阳。"
当天后晌,他还干了件更招议论的事,在村后空地堆了个大粪堆。人畜粪、草木灰、烂草秸秆,一层层码起来,浇水,封泥。
这下全村都炸了锅:
"仙长这是在炼啥丹?"
"闻着味儿不对啊……"
"嘘!仙家的事,能叫味儿吗?那叫仙气!"
槐花她二婶捏着鼻子问:"仙长,您这'仙气',跟那两盆谷子,是一码事?"
"一码事。"陈明拍拍手上的土,笑得意味深长。
"谷子是面子,这堆是里子。面子三天见分晓,里子:秋收见分晓。"
第三天一大早,祠堂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两盆谷种同时开盖。左边老法子泡的那盆,稀稀拉拉冒出三成芽;右边那盆,白生生的芽挤得满满当当,九成都蹿出来了,最长的芽已经顶开麻布,支棱棱立着。
人群静了足足五息,然后轰的一声炸开。
"九成!九成苗!俺滴个老天爷!"
"一样的种,一样的水,凭啥差这么多!"
"仙法!这真是仙法!"
几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扑上来,捧起那把带芽的谷种,手都在抖。白胡子王老汉挤在人堆里,忽然扯着嗓子喊:
"都安静!听仙长说!"
陈明摆摆手,等人群静下来,才慢悠悠开口:
"不是什么仙法。前汉时候,有位叫氾胜之的农官,写过一本农书,里头有种给种子'喝补汤'的法子,叫溲种。我这点手段,就是照他的方子,又添了三味药。"
半真半假。氾胜之是真有其人,溲种法是真有其书,可书里的法子粗糙,远不如他这套选种、浸种、催芽的标准化流程。但在这个时代,抬出古人的名号,比自称神仙管用一百倍。
"再者说了,"他话锋一转,指着村后那个粪堆,"芽好只是开头。地力不肥,苗出来也是黄毛丫头,长不壮。那堆'仙气'沤上三个月,混进土里……"
他伸出五根手指。
"同样的地,我能让它多打五成粮。"
"五成?!"老村正的烟袋锅又掉地上了。
"口说无凭。"陈明把三亩瘦田的地契文书往腋下一夹,"这三亩田,我种了。秋收打不出粮,我把命赔给村里。"
满场哗然中,没人注意到,村口放哨的娃娃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嗓子都劈了:
"村正!不好了:独眼龙又回来了!带着好几十号人,把村口堵住了!"
祠堂前的热乎气,唰的一下凉了。
为首那独眼军官骑在马上,独眼里淬着毒,远远地指着村里嘶吼:
"妖人!坏爷爷好事,还抢爷爷的赏钱,黑风寨的兄弟们听好了,拿下那妖人,赏钱十万!另外……"
他狞笑一声,指着村后那堆"仙气":
"把他那堆能催芽的仙肥也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