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要的五十个人,三天后到位。
人一到,他就把大家拉到地头,说了第一句话:"先不练刀。练腿。"
屯田兵们面面相觑。当兵不练刀练腿,闻所未闻。
"曹操的兵,骑兵一日三百里。你们的腿,一日能跑多少?"陈明背着手,在队列前踱步,"跑不过骑兵,一切都是白搭。所以从今往后,每天拂晓,负重二十斤,越野十里。跑不完的,加跑。"
哀嚎遍野。
第二件事,练耳目。陈明把五十人分成五什,每什十人,轮流上北边的土岗放哨,教他们辨认马蹄印、炊烟、鸟群惊飞的方向。"骑兵过境,尘起一线;步兵过境,尘散如雾;人数多寡,看蹄印的深浅和间距。"这些侦察兵的看家本领,他掰开揉碎了教。
第三件事,才是练刀。但他不练花架子,就练三样:结阵、听令、捅刺。十人一什,什长举旗,旗往哪指,人往哪冲,不许多想。
"战场上,想太多的人死得最快。"陈明对赵五说,"你只管带着你的人,盯住我的旗。"
赵五挠头:"先生,那你的旗往哪指?"
"我指哪儿,哪儿就是敌人的软肋。"
练兵练到第十天,陈明遇到了真正的瓶颈:地不够种了。
不是没地。是没牛,没人手。两千亩垦荒,光靠八十号屯田兵和锄头,种到明年也种不完。军中倒是有二十几头牛,可直辕犁笨重难使,一头牛一天翻不了两亩地,还累得直吐白沫。
这天晚上,陈明蹲在油灯底下,用木炭条在木板上画图。
画了擦,擦了画,折腾到后半夜。
图上是:曲辕犁。
他上辈子在农科院实习的时候见过复原的唐代曲辕犁。比起汉代直辕犁,曲辕犁转弯灵活,深耕省力,一头牛能顶过去三头牛的活。这玩意儿在历史上要到一千年后才发明,可原理不复杂:辕改曲,加犁评,调节深浅。
第二天,他揣着图进了城,满新野找木匠。
新野最好的木匠姓鲁,五十多岁,手艺祖传,脾气比手艺还大。陈明把图往他面前一摆,鲁木匠斜眼瞅了瞅:
"这是啥玩意儿?犁不像犁,耧不像耧。"
"曲辕犁。"陈明说,"您照图打,打出来我出十石粮的工钱。"
鲁木匠哼了一声:"老夫打了一辈子犁,还头回见把犁辕掰弯的。直辕受力顺,弯辕一使劲就断,胡闹。"
"断了算我的。"陈明把一锭银子拍在案上,"木料要好料,硬枣木。三天,我后天来取。
三天后,陈明来取犁,第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犁是打出来了,可那犁辕的弧度不对,太直,像一根勉强弯了弯的扁担。陈明当即套牛试耕,刚耕到田头转弯处,"咔嚓"一声脆响,犁辕从弯折处生生崩断,断木擦着牛肚子飞出去,惊得老牛一声长哞,扬起前蹄。
围观的人群里爆出哄笑。
"老夫说过,弯辕必裂!"鲁木匠脸红到了脖子根,胡子直抖,"这就是你说的神犁?"
陈明却没恼。他捡起断成两截的犁辕,翻来覆去看了看断口,又拿手指比了比那个失败的弧度,忽然问:"鲁师傅,枣木烤火弯到这个度必裂,那要是不弯木呢?"
"啥?"
"把辕锯成一节一节的,用熟铁打铰链连起来。"陈明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铰链处可以转动。弯度不够,加节;要转弯,节与节之间自然随动。木不受弯力,铁吃弯力:各干各的活!"
鲁木匠盯着那两截断木,愣了足足半晌,忽然一拍大腿:"铰链活!老夫年轻时给县里水碓打过铰轴!"
爷俩儿,一个木匠一个穿越者,关起门来又鼓捣了四天。第四天傍晚,一架七节铁铰链曲辕犁,立在了鲁木匠的院子里。
第二天试犁,全屯的人都来围观。
套上牛,赵五亲自扶犁。老牛往前走,曲辕犁过处,泥土像波浪一样翻开,又松又碎,深耕足有一尺,转弯的时候,七节犁辕像蛇一样灵活地扭动,牛根本不需要停下来。
两亩地,小半个时辰,耕完了。
赵五扶着犁站在地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那一片翻好的田,忽然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都来看看!都来看看这祖宗犁!"
八十号屯田兵哄地围上去,摸的摸,抬的抬,跟看新娘子似的。
"我的乖乖,这一头牛的活,顶过去三头!"
热闹散尽,鲁木匠把陈明拉到一边,搓着手,半天没说话。
"鲁师傅,工钱。"陈明把准备好的粮牌递过去,"十石,一粒不少。"
老头没接。
"老夫打了一辈子犁,"他忽然开口,嗓子有点哑,"头回觉得,这手艺……能当饭吃,还能当命用。陈校尉,往后你这犁,打多少,老夫打多少,工钱照老价,一个子儿不涨。"
"要是别人来学呢?"
"老夫把眼睛戳了!"
陈明笑了:"那倒不必。鲁师傅,过几日使君要设匠籍,你收徒弟吧,把手艺传给十个八个可靠的,曲辕犁,一个人打不完天下。"
鲁木匠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揖到地,再抬头时,老木匠的眼睛红了:"成!老夫收!挑最笨的、最肯下死力的收!笨人打的犁,结实!"
"转弯都不用停,省多少功夫!"
"两千亩地,二十头牛就够耕了!"
消息当天就传进了城。傍晚,刘备又来了,这次还带了糜竺。二人围着曲辕犁转了三圈,刘备亲手扶犁耕了半亩,回来时,这位使君的手都在抖。
"陈明。"他声音发哑,"此犁一架,工本几何?"
"木料枣木,铁料铰链,一架约两千钱。"陈明早算好了账,"比直辕犁贵一倍,可一顶三。使君,城中二十架犁的钱,够打六十架曲辕犁,耕三倍的地。"
糜竺在旁边飞速心算,算完一把攥住陈明的手:"陈都伯!此犁若卖与荆州各郡,一架卖五千钱,有的是豪强抢着要……"
"不卖。"
陈明和刘备几乎同时开口。
糜竺一愣。刘备看了陈明一眼,陈明微微点头,前几日那番"技术扩散"的话,这位使君听进去了。
"此犁,只许在新野用。"刘备一字一句,"打犁的木匠、铁匠,全部入军籍,全家迁来新野。图纸……"他看向陈明,"图纸先生亲自收着。"
"使君英明。"
夕阳下,君臣二人站在田埂上,影子拉得老长。谁都没再说话,可陈明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刘备心里的分量,又重了一截。
然而这一晚,平静被打破了。
三更天,陈明被一阵急促的锣声惊醒。他抓起军刀冲出窝棚,迎面撞见赵五,赵五满脸是土,压着嗓子喊:
"先生!北岗的哨!发现曹军游骑!三十多骑,正朝屯田这边来,看方向,是冲着咱们刚耕好的那几片田去的!"
陈明的心猛地一沉。
来得比预想的还快。曲辕犁耕出的新田,黑油油的,在夜里一眼就能认出来,曹军这是来烧田的。
毁掉一片田,只要一把火。种出一片田,要八十个人忙半年。
"传令。"陈明一边系甲一边吼,"五什哨兵全部收回来,屯田兵进壕!赵五,带你的人,按第七套预案……"
"先生,咱们才练了半个月……"
"半个月够了。"陈明提起那面亲手做的红旗,大步走向黑暗中的田野,"因为今晚,我不需要他们打赢。"
"我只需要他们,看起来像一千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