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陈明就把全屯八十号人赶到了地头。
昨晚田埂上那番三步断病,半宿就传遍了全屯。屯田兵们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这年头,能让主公亲自来田埂上请的人,他们这辈子没见过。
"丑话说在前头。"陈明站在一个土墩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实,"昨儿我立的约,在场的都听见了:一百亩赌田,一个月见苗,秋收见粮。赢了,功劳是大家的;输了……"
他拍拍自己的胸脯。
"我一个人卷铺盖。但你们要跟着我一起丢人。"
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气氛松了下来。
"打今儿起,全屯分两组。"他把全屯的屯田簿往开一摊,"老法子种一片,照往年的章程来,一亩地几斤种、浇几次水,都照旧。新法子种一片……"他用炭条在簿子上划了一道,"就种那一百亩赌田,跟我学。"
赵五第一个跳了出来:"先生!新法组算俺一个!"
"老赵,你可想好了。"陈明似笑非笑,"新法组可苦,翻地翻到一尺深,沤肥沤得满身味。"
"苦怕啥!"赵五把胸脯拍得山响,"俺种了三十年地,就学会一件事,谁能多打粮,俺就听谁的!"
"好。"陈明点头,"新法组,赵五为队率。"
老法子那边,点了另一个老成持重的屯田兵领头。两拨人,隔着一条田埂,较上了劲。
新法子的田,选在最瘠薄的一百亩上。陈明是故意的:赢,要赢得让人没话说。
头一件事,收稻茬。他把全组的人赶下地捡烂稻茬,收上来堆成垛。屯田兵们满腹牢骚,这玩意儿往年都是直接烧的。
第二件事,沤肥。人畜粪、草木灰、碎秸秆、烂稻茬,一层层堆起来,浇水,封泥。不过旬月,沤不熟了,陈明就用应急法:草木灰掺灶心土,兑上人粪尿,发酵三日,先救急。
八十条汉子捏着鼻子干完活,看陈明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变态。
"都伯,"一个小兵苦着脸问,"咱们是兵啊……又不是掏粪的……"
"兵?"陈明把最后一把泥拍上肥堆,直起腰,"没有粮,你拿啥当兵?喝西北风上战场?
当天收工,陈明把赵五和几个老卒留了下来。
"老赵,我给你们算笔账。"他掰着手指头,"屯田兵八十人,一人一天两升米,八十人一天多少?"
"一石六。"赵五答得飞快,他是老粮袋子。
"一年呢?"
"……五百七十石。"赵五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个数字他当然知道,他只是从没这么算给人听过。
"这还只是屯田兵。"陈明拍拍手边的肥堆,"新野全军五千人,一年要吃多少?三万多石。要是扩军一万呢?六万石。这些粮从哪来?从天上掉?从地里长,可地现在只出四斗。"
窝棚里静得可怕。
"所以我让你们翻这一尺深的土,沤这三个月的肥,不是折腾你们。"陈明的声音放平了,"咱们伺候的不是地,是弟兄们的饭碗。地里多打一斗,战场上就少饿死一个人。你们搅的每一勺粪,都是替前线挡刀。"
赵五蹲在地上,烟袋锅半天没点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肥堆旁多了个搅粪的身影。赵五脱了上衣,光着膀子,一勺一勺搅得比谁都起劲。有小兵打趣:"队率,昨儿不还说这是折腾人么?"
"滚!"赵五头也不回,"搅你的!这粪里搅着的,是俺们的命!""
第三件事,翻整土地。三犁三耙,深耕一尺,把底下没晒过太阳的熟土翻上来。八十个人,一百亩地,翻了整整十天,手上全是血泡。
第四件事,选种浸种。他把军屯的种粮全倒出来,一颗颗挑,瘪的、碎的、虫蛀的,统统淘汰。糜竺听说这事,专门跑来看,看完倒吸一口凉气:"陈都伯,这一下就剔出去两成种粮,心疼死个人……"
"糜先生。"陈明头也不抬,"两成瘪种,出苗不齐,苗里带病,秋收时候要减产三成。您是商人,这笔账算得清。"
糜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抚掌大笑:"使君得先生,如得一仓粮!"
日子一天天过去。
新法田和老法田,像两军对垒一样,并排躺在城东的平原上。头半个月,看不出区别。一个月之后,区别出来了。
新法田的苗,黑绿黑绿的,蹿得齐刷刷;老法田的苗,黄瘦黄瘦,稀稀拉拉,还缺了好几垄。
赵五开始往田埂上跑,蹲在地头一看就是半天,烟袋锅抽了一锅又一锅,一句话不说。
屯田兵们的议论也变了风向:
"还真邪门了,一样的天,一样的种,凭啥他那边的苗就跟吃了肉似的?"
"听说是那肥堆的功劳……"
"啥粪,那叫仙肥!"
这天傍晚,陈明正在田边记录苗情,他把每块田的出苗率、株高、叶色都用木炭条记在木牍上,一天一记,雷打不动。赵五蹭了过来,蹲在他旁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先生……那肥,还有富余不?"
陈明笑了:"沤肥要三个月。现在这批,才沤了一个半月。"
"那、那下一茬……"
"下一茬,全屯都用。"陈明拍拍他的肩膀,"老赵,你那三亩自留地,我给你留一份最好的。"
赵五这个满脸刀疤的老兵,眼圈忽然红了,扭过头去,狠狠抽了口烟。
就在这时候,田埂那头传来马蹄声。
陈明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刘备来了。没带仪仗,就带了关羽张飞,三个人,骑马,便装,沿着田埂一路走过来。
"使君!"陈明迎上去。
刘备没说话,下马,径直走到田埂中央,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又蹲下去,两只手各抓了一把土,摊开,细细端详。
左边的土,松散,油黑。右边的土,板结,发黄。
他又走到两片田的分界处,看了足足有一炷香。
"陈明。"刘备的声音有些发哑,"这一片,亩产你估多少?"
"回使君,这块田瘠薄,头一年改,能收六斗到七斗。"
"老法子四斗。"刘备缓缓站起身,"增产五成以上。"
"是。"
"两千亩,就是一千多石粮。"刘备望着眼前的田野,忽然转头看着陈明,"一千多石粮,够两千兵吃半年。"
风吹过长满新苗的田野,绿浪一层赶着一层。
关羽站在田埂上,丹凤眼望着北方,忽然开口:"使君,田是好田。可田在城外三十里,北边的哨骑,昨日已过了白水。"
一句话,满场的热气凉了半截。
陈明心里一凛。他也注意到了:这几天,北边官道上的逃难百姓明显多了,都说北面在集结兵马。
刘备沉默片刻,问陈明:"屯田要护。若给你拨一百兵,你可能护住这两千亩田?"
这不是一道送分题,是一道送命题。一百兵护两千亩田,还得护住八十号屯田兵,兵法上,这叫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陈明几乎没有犹豫。
"能。"他说,"但我不要一百兵。我要五十个人,听我一个人号令。再给我半个月。"
张飞凑过来,挤挤眼:"你小子又要使啥妖法?"
陈明笑了笑,没答话。
他望着北边苍茫的地平线,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种地种出名堂,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该练兵了。
而在北边三十里外,曹军的游骑,正一匹一匹地,往新野地界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