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新野的路上,陈明被横放在马背上,一路颠得七荤八素。
不是张飞不客气,是他自己要求的,骑马他不会,东汉末年的马鞍连马镫都不齐全,他怕自己摔死。
"三将军,"他趴在马背上,颠一下问一句,"军屯的苗,是怎么个黄法?"
"全黄!两千亩,从出苗就黄,蔫头耷脑,跟霜打了似的。"张飞的嗓门隔着马背震他耳朵,"城中巫祝说冲撞了土地公,俺看是放屁!种地的事,找种地的人!"
"简先生,就是简雍,他跟俺大哥说,南边王家村出了个'肥田仙长',能让瘪芽变壮芽。俺大哥本来说再观察观察,结果前日襄阳来了信,北边曹军有异动,俺大哥一急,让俺来请人。"
陈明趴在马背上,把信息捋了一遍。
建安十二年秋,刘备屯新野第六年。军屯两千亩,苗黄,这病他大致有数,但得看了才知道。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后半句:曹军异动,刘备急了。
急就对了。明年赤壁,留给这位使君的时间,满打满算一年。要在一年内备出抵抗曹军的粮,靠旧法子是做梦。
两天路程,进了新野地界。陈明趴在马背上,一路把军屯的位置、水源、地势看了个大概,城东平原,靠着白河,按说是好地。好地出黄苗,多半是三种病根:土、种、水。
进城没停,张飞直接把他驮到了城东军屯。
屯田的窝棚歪歪斜斜,田里稀稀拉拉的苗,果然一片蜡黄。几十个屯田兵蹲在田埂上,愁眉苦脸。见三将军驮来个怪人,都围过来看稀奇。
"都散开!"张飞一声吼,人群让开。他把陈明往地上一放,"看!仔细地看!看不好,俺这矛可不认人!"
陈明没理他,蹲下身,开始看病。
第一步,看土。
他抓了一把苗根的土,捻开,凑近闻了闻,又伸出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
"呸。"他吐掉,"土是生的。"
旁边一个屯田老卒不服:"咋可能!这地种三年了!"
"种三年,可你们犁多深?"陈明反问,"直辕犁,入土四寸。下面一尺深的生土层,从来没翻过。苗根扎下去,扎在生土里,没肥没气,能不黄?"
他又扒开一株黄苗的根:"再看根,须根少,主根锈,土性太板,不透气。你们的田,翻完就种,种完就浇,从没耙细过吧?"
老卒张着嘴,说不出话。
第二步,看种。
"今年的种粮,拿给我看。"
种粮抬来,陈明抓起一把,凑到眼前一颗颗看,又随手抓了一把,扔进面前的水碗里。
谷种沉底,碗底慢慢泛起一层暗青色的絮。
"霉的。"他指着碗,"至少两成种粮带霉病。霉种出弱苗,弱苗抗病差,秋风一吹,全趴下。你们这是从种上就输了。"
围观的屯田兵面面相觑。带头的老卒,脸上有刀疤的那个,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有几垄田,苗稀得补了三回……"
第三步,看水。
陈明顺着田埂走到白河渠边,看了看渠水,又蹲下来看田面的水印,忽然笑了。
"水也没错,可是你们浇错了时候。"
"禾苗跟娃一样,"他直起身,"早上喝水长个,晌午喝水伤胃。你们挑最热的中午浇,地皮一烫,根一激,苗就蔫。要浇,赶早赶晚。"
三步看完,田埂上一片死寂。
刀疤老卒盯着陈明看了半天,忽然一跺脚:"都伯!俺赵五种了三十年地,头一回见着这样看病的!先生给开个方子吧!要啥药,俺去抓!"
"不用抓药。"陈明拍拍手上的土,"药就在你们脚下。"
"第一,重翻。趁着还没到霜降,把黄苗田全翻一遍,深耕一尺,把生土翻上来见太阳,冻一冬,开春就酥了。"
"第二,换种。霉种全部淘换,用我这法子浸种,选种、温水浸、湿布催,芽出九成再下土。"
"第三,沤肥。眼下沤肥来不及了,先用应急的法子:各家各户的草木灰、灶心土、人粪尿,兑水泼施,虽比不上沤熟的肥,救急够用。"
他顿了顿,看向赵五:"给我划一百亩最黄的田。"
赵五一愣:"最黄的?"
"对,最黄的。"陈明伸出三根手指,"我立个约:这一百亩,按我的法子整治。开春下种,一个月,苗情跟你们的田埂挨着比。我的苗要是压不过你们的……"
他解下腰间王老汉硬塞给他的干粮袋,往地上一放。
"我赔你们全年的口粮,自己卷铺盖走人。"
屯田兵们轰的一声炸开。赵五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刀疤都笑活了:
"成!俺老赵就跟你打这个赌!"
"都伯……不,先生!"他改口改得飞快,"一百亩,今晚就给你划出来!"
就在这时,田埂那头传来马蹄声。
陈明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三人三骑,沿着田埂缓缓而来。
为首一人,大耳垂肩,双臂过膝,面如冠玉,笑意温和。
左边,面如重枣,长髯过腹,丹凤眼半眯。
刘备,关羽,亲自来了。
"三弟说,请来了位能给军屯看病的先生。"刘备下马,走到陈明面前,上下打量他这身怪衣裳,眼中讶异一闪而过,随即拱手,"备,多谢先生救我屯田兵于困顿。"
"使君言重了。"陈明还礼,"还没治呢,只是看了个病。"
"看病难,治病更难。"刘备笑了笑,话锋忽然一转,"先生既然懂田,备,想请先生再看一样东西。"
他抬手,指向北面。
北面,地平线的尽头,烟尘淡淡。
"先生观此田之外,可观过天下?"
来了。正题来了。
陈明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面试,现在才开始。
"使君想听的,是北面。"他拱了拱手,"那我就说说北面。"
"曹丞相扫平北方,乌桓已定。中原千里,战车万乘,兵锋所指……"他一字一顿,"明年,必下荆州。"
田埂上霎时安静。关羽的丹凤眼睁开一条缝,张飞的环眼瞪圆了。
"先生何以知之?"
"观事而已。"陈明指着脚下的田,"刘荆州病重,二子相争,蔡瑁拥兵自固,荆州,已经是一盘没人守的棋。曹丞相放着这块肥肉,会不动?大势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不会因为咱们看不见,就不来。"
"那……"刘备盯着他,声音发紧,"备,当如何?"
"跑,是最笨的法子。荆州四通八达,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陈明摇头,"使君缺的从来不是猛将,关将军、张将军、赵将军,哪个不是万人敌?使君缺的,是这个。"
他弯腰,抓了一把脚下蜡黄的土,摊开。
"粮。"
"曹丞相为什么强?不是他会打仗,是他手里有整个中原的粮仓。打仗打到最后,打的就是粮。使君屯新野六年,兵不过数千,为什么扩不了?没粮。"
"可新野周边抛荒的良田,至少几万亩。现在整治,抢在曹操南下之前,把地力养起来,把粮仓填满,仓里有粮,手中有兵,荆州这盘棋,使君就始终有执子之机。"
"哪怕将来真要退,退得也从容。"
刘备盯着他手里那把土,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陈明后背都渗出汗来,这位四十七岁的使君才缓缓开口,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先生这套法子,能使新野的粮,多出几成?"
"头一年,五成。往后年年养地,三年翻番。"陈明毫不迟疑,"但有一条:得抢时间。这套法子,曹丞相学去了也无妨:沤肥要三个月,改田要一年,养地要三年。他现在学,他的地增产是三年后;我们现在动手,三年后,使君的粮仓,已经满了。"
"先发者,得三年。"
话音落地,田埂上落针可闻。
关羽抚着长须,忽然开口:"以田谋国。云长,受教。"
刘备却没说话。他盯着陈明那头扎眼的板寸和一身怪衣裳,忽然问:"还未请教,先生这身本事,师承何人?"
陈明心里一凛。该来的终究要来。
"回使君。"他拱了拱手,半真半假,"在下本是东海荒岛之人。岛上有个老塾师,年轻时在朝廷养过马、种过地,后来避祸出海,收了我做徒弟。前两年老人家故去,我乘船回乡,半路遇了风暴,船翻了,抱着块木板漂了三天三夜,醒来,就在南阳地界了。"
他顿了顿,苦笑:"同船的人,都喂了鱼。使君要查,怕是查无可查。"
刘备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先生受苦了。"
四个字,轻轻巧巧,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他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陈明听令。"
"备任你为屯田都伯,秩比三百石。城东军屯两千亩,连那一百亩赌田,尽数交付于你。军中刀矛、牛马、粮种,文武官员,一体配合!"
"半年之内……"他一字一顿,"备要看到,仓里有粮!"
"末将领命!"
当晚,陈明住进了军屯的窝棚。
他站在窝棚门口,望着夜色里那两千亩蜡黄的田,看了很久。白天那把土还攥在他手心里,凉凉的。
一个时代最粗的大腿,他算是抱上了。但抱上只是开始,半年,五成,白纸黑字,军中无戏言。
赌输了,卷铺盖走人还是轻的。
"一百亩赌田,两千亩军屯……"他喃喃自语,活动了下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