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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10 19:34:24

影子的手落在十二两银子上时,贺平安先护住了钱。

命丢了兴许还能做鬼,十二两丢了,归乡观便姓别人。

他左手死死按住胸前布袋,右手将引魂铃往后一甩。铃声没有响,冰凉的铜沿却结结实实撞上一截手腕。

那只手随即停住了。

贺平安侧身跳开三步,这才转头。

十具尸体站在月下。

前九具仍由麻线相连,额上贴着定尸符。多出来的那一个却离他近得过分,比贺平安高半头,从头到脚裹着发乌的黑布。它没有斗笠,没有尸牌,赤着两只脚,脚底粘着已经干透的黄泥。

它右臂平举,五指正对贺平安胸口。

方才碰到钱袋的不是影子。

是真的手。

贺平安低头检查衣襟。袋口三道麻线完好,十二两都在,装银角的位置也没变。他又摸外钱袋、路引夹层和材料箱扣绳,确认三两路费、两张旧路引与半张饼没少,这才抬头打量对方。

“先说好,”他喘匀气,“银子不是给你的。”

黑布尸体的手没有放下。

贺平安顺着它的指尖看去,才发现那五指并未抓向钱袋,而是夹着一小角发黄的纸。纸被它按在自己胸前,恰好与银袋重叠。

不偷钱的尸体,也可能杀人。

他把引魂铃塞进腰带,从材料箱侧边抽出短桃木剑。那剑一尺来长,剑尖被用秃了一块,斩妖显得不够威风,挑危险东西倒很顺手。

贺平安没有立刻靠近,先沿着尸队走了一圈。

一号丁望山仍护着信袋。二号高满仓的夹袄袖子仍长了一截。三号到九号的尸牌一块不少,九张定尸符也都贴在原处。袖间麻线从丁望山一直串到周陈氏,九个绳结,没有多出第十个。

可地上明明有十双脚。

贺平安蹲下来,借魂灯检查泥印。前九具尸体从白柳驿一路走来,鞋底都沾着官道湿泥。黑布尸体赤着脚,留下的却是另一种颜色的干黄土,土里还混着细碎白砂。

它不是刚从路旁坟里爬出来的。

它从很远的地方来。

更麻烦的是,贺平安方才一路都没听见第十种脚步声。

他站起身,朝黑布尸体抬了抬下巴:“送到哪里?”

无人回答。

“谁付尾款?”

风吹动黑布下摆,露出一截干枯脚踝。

贺平安等了一会儿,叹道:“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来搭尸队,做鬼也不能这么不讲规矩。”

他把魂灯放到地上,灯焰原本一直朝南偏。黑布尸体靠近以后,灯焰却缩成青豆大小,在灯罩里左右乱晃,像找不到该照的方向。

贺平安用桃木剑尖挑住纸角,缓缓往外拨。

黑布尸体五指骤然收紧。

骨节咔地响了一声。

贺平安立刻松开剑,免得自己花钱买的桃木剑被它折断。他往后退了半步,语气也客气许多。

“那张纸若是你的,你收好。”

黑布尸体不动。

“若是给我的,你松手。”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过了片刻,那五根干枯手指竟当真一根根张开。

黄纸落下。

贺平安用剑尖接住,挑到灯边。

纸像从旧册页上匆忙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只写着一行字:

**若队伍里多出一个,千万别数第二遍。**

没有落款。

贺平安看完第一眼,脸色便沉了。

梁守拙的字不难认。

他那位师父画符时端端正正,写寻常字却像喝醉以后追着鸡跑。尤其“别”字最后一竖,别人往下收,他偏要斜着挑出去,说这样有杀气,能镇住欠酒钱的掌柜。

眼前这个“别”字就很有杀气。

唯独没有良心。

贺平安把纸翻到背面,又对着灯看了一遍。背后没有补充,纸里没有夹层,边角只有一点暗褐色旧印泥。梁守拙一如既往,只负责告诉徒弟什么不能做,从不写做了以后该怎么收场。

“失踪八年,回来先送我一具尸体。”

贺平安看向黑布尸体。

“活着的时候不捎钱,死没死倒也说不准。你老人家做人真有始有终。”

黑布尸体垂下手,像已经把差事办完。

贺平安将字条折好,没有塞进公用证物袋,而是放进贴身衣襟的另一侧。十二两在左,师父的破纸在右,两边隔得很开,免得晦气传过去。

夜风越来越冷。

他知道字条上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赶尸行有条旧规矩,一支尸队正式起运前,只能从头到尾点一次。第一遍核的是货:尸牌、路引、委托与尾款。上路以后若要查缺,看麻线、看符、看鞋印便够了,不能再一个个报数叫名。

贺平安十岁时问过梁守拙,数第二遍会怎样。

当时梁守拙正蹲在屋顶补瓦,闻言头也不抬:“一遍是数东西,二遍是认人。死人听见你又叫他一次,就当你愿意替他作证。”

“我若不愿意呢?”

“不愿意你还叫?”

“不小心叫了呢?”

梁守拙扔下一块碎瓦,险些砸中他的头:“那就证明你命里该有这一劫。”

这个解释与没解释差不多。

但贺平安记到了今日。

他看着眼前十具尸体,又摸了摸胸前的钱袋。

不数,当然省事。

他可以把黑布尸留在坡上,照旧带九具尸往双坪走。即便它是梁守拙托来的东西,师父没有给委托、没有付定钱,也没有写目的地。赶尸人不是开善堂的,没有白送六千里的道理。

可要是这东西半夜再次混进队伍,咬坏一具尸,最近的尾款便没了。若它进村伤人,官府第一件事也是先找领尸的人。到时候梁守拙依旧不见踪影,赔钱坐牢的却是贺平安。

这不是好奇。

这是提前查损。

贺平安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心里立刻安稳不少。

他先不点名,只做了一次试验。

归乡幡插在路边,魂灯放在脚下,他拿枣木镇尺从一号尸体脚前依次敲过去。每敲一下,便在地上画一道短线。

丁望山、高满仓、邵月娘……

他没有把名字念出口,只在心里认。

镇尺敲到周陈氏脚前,地上共有九道线。

黑布尸体站在她后面。

贺平安再落一尺。

第十道。

他低头检查十道刻痕,再抬头时,队尾只剩周陈氏。

黑布尸体不见了。

官道前后空荡,芦苇伏在风里。贺平安提灯照向坡面,九具尸体投下十道影子。多出的那一道紧贴着他的影子,肩膀几乎与他重合。

他猛地回头。

黑布尸体又站在身后。

贺平安握紧镇尺,再去看地上的划痕。方才清清楚楚的第十道已经被泥水漫平,只剩九道。

“九具,十双脚;十道影,九个印。”

他喃喃念完,突然觉得梁守拙留下的不是一具尸体,是一道专门用来折磨账房的算术题。

拖下去没有意义。

贺平安收起镇尺,把九具名册尸重新排好。黑布尸体没有麻线,他便让它站在周陈氏之后,隔开两步。

“我只点这一次。”

贺平安说完想起白日在驿里已经点过,改口:

“只点这最后一次。以后谁再要求清点,得先交钱。”

魂灯被举到齐眉处。

贺平安左手持幡,右手压住引魂铃,免得声音惊动附近游魂。

“归乡观弟子贺平安,承白柳县与六地同乡会所托,送九具遗体南归。今夜白柳驿南道有异,故作复验。”

他停了停。

黑布尸体的影子在地上微微晃动。

“一号,丁望山。”

老人额前符纸轻响,搭在信袋上的手指收紧一分。

“二号,高满仓。”

过长的衣袖被风吹开,露出断趾的右脚。

“三号,邵月娘。”

“四号,钟小鹊。”

归乡幡上的墨迹随着名字逐一变深。贺平安没有加快,也没有把眼睛从尸体身上挪开。

“五号,徐半夏。”

“六号,罗既明。”

“七号,葛青山。”

点到第八号时,那具原本死得十分体面的中年尸体忽然轻轻抖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被夜风冻着了。

贺平安看了它片刻。

“八号,钱有道。”

钱有道胸前的验尸木牌磕在纽扣上,发出嗒的一声。

除此之外,没有异样。

“九号,周陈氏。”

老妇人怀里的空钱袋瘪下去,指节仍抵着袋面。

九个名字都亮在归乡幡上。

队伍也只剩九具。

黑布尸体再次消失了。

贺平安没有急着回头。他看着周陈氏之后那片空地,知道多出来的影子此刻大概又贴在自己身后。

它没有名字。

没有尸牌。

没有一处可以供他叫出口的身份。

若不叫名便不算第二次点尸,那么这东西永远都能站在“没被数到”的地方。它可以跟着铃走,却不用承担任何一具尸体该有的交接、去处与见证。

贺平安忽然明白,梁守拙为什么只写“别数”。

不是因为数了它会立刻杀人。

而是只要贺平安承认队伍里多出这一具,从今往后,便再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夜风吹得魂灯火焰弯下去。

贺平安沉默许久,到底还是开了口。

“第十具。”

他没有回头,只看着地上与自己重叠的影子。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也不知道你从哪里来。可今夜我看见你站在队里。”

压在掌心下的引魂铃忽然一震。

叮。

贺平安没有摇铃。

那一声却沿着官道传出很远。路旁芦苇齐齐低伏,九张定尸符同时绷紧。归乡幡最下方洇出一团没有形状的墨,细墨线从白布垂下,绕过他的手腕,冰冷地勒了一圈。

黑布尸体重新出现在队尾。

它没有向前,也没有抬头,只伸出右手,握住归乡幡末端的绳结。

贺平安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皮肤上多出一道灰黑色的细痕,像刚被一根旧麻绳勒过。他用拇指擦了两下,痕迹没有淡。

他心里那点侥幸也没有了。

第二遍不是单纯的数数。

他叫了九个名字,又承认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存在。无论阴阳两边把这件事叫什么,有一点已经很清楚:

这具尸体从此算在他的队里。

“梁守拙。”

贺平安望着黑布尸体,声音不高。

“你最好还活着。死人欠的账,我不好收利息。”

话音刚落,尸队中间突然传出一声极响的喷嚏。

“阿嚏!”

贺平安手里的魂灯猛地一晃。

第八具尸体的胸腹位置鼓了一下。紧接着,钱有道盖在脸上的覆面纸被一口热气顶起,缓缓落回鼻尖。

贺平安盯着他,脑中先闪过一个念头:

活的。

原来所谓多出来的第十个,可能是这个装死的人。

可下一刻,归乡幡忽然向后一沉。

队尾那只裹着黑布的手仍牢牢扣在绳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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