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道第二个喷嚏没能打出来。
贺平安已经用桃木剑抵住了他的喉咙。
剑尖隔着覆面纸,正压在下巴下面。钱有道仰着头,胸膛起伏了一次,又一次,憋得鼻腔里呜呜作响。
“先别杀。”他从纸后艰难地说,“我真是活的。”
贺平安没有收剑。
他先把魂灯移到钱有道脚边。
灯火没有变青,也没有往下沉。钱有道脚下有影子,影子随呼吸轻轻起伏;覆面纸边缘还凝了一小层水汽。
贺平安用剑尖挑开钱有道袖间的麻线,将他与前后的尸体分开,又从材料箱里摸出一根细长竹夹。
“张嘴。”
“鼻子堵着,张嘴也——”
竹夹已经探到他鼻前,夹住白棉,猛地一抽。
钱有道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贺平安又抽掉另一根棉条,他立刻弯腰咳嗽,连吸几大口冷气,差点把脸上的覆面纸吸进嘴里。
“慢些。”贺平安提醒,“别刚证明活着,又把自己呛死。县里不会为同一具尸付两遍钱。”
钱有道一把扯下覆面纸。
那是一张四十上下的脸,眉毛浓,鼻头冻得发红。面色虽白,却是躺了太久的白,不是死人的灰。眼角因方才那两个喷嚏挤出一点泪,嘴唇也在发抖。
“水。”他哑声说。
“一口两文。”
钱有道抬眼看他,像没听懂。
贺平安已经取下水囊,拔开木塞:“白柳驿出门价一文。现在是荒郊、半夜,还要算我救命的工钱。”
“你们道门救人还收费?”
“救人不一定。”贺平安晃了晃水囊,“水一定。”
钱有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难点头。贺平安没有把水囊递给他,只往木塞里倒了小半口,让他先润喉。
钱有道喝完,长出一口气:“记账。”
“可以。利息另算。”
两句话的工夫,贺平安已经看清他穿着白柳驿的灰麻衣,脚上只有薄袜。
贺平安伸手按住他的腕脉。
又细又急。
再摸颈侧,也是热的。钱有道被夜风吹得连打寒颤,牙齿轻轻相碰,活得相当狼狈。
“把定尸符揭了。”贺平安说。
钱有道抬手碰到额头,又停住:“这张也记我账上?”
“你若继续贴着,我能省一张。”
钱有道立刻把符揭下来,双手捧好,递了回去。
贺平安对着灯看了看。符角沾了汗,朱砂也糊掉一小块,不能再用。他把废符折起来,塞进钱有道胸前。
“三文。”
“一张黄纸三文?”
“画坏的黄纸不值三文。被你用坏的值。”
钱有道似乎想讲道理,视线却越过他肩膀,看向队尾。
黑布尸体仍握着归乡幡的绳结。
钱有道把话咽了回去,小声道:“三文就三文。”
贺平安这才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钱有道,清河县人,做过些小买卖。”
“我知道尸牌上写了什么。”贺平安用桃木剑挑起他胸前木牌,“我问你为什么活着。”
“这话说来有些长。”
“那便边干活边说。”
贺平安将引魂铃塞回腰间,领钱有道走到背风土坎,把他的尸袋从麻线上解下来。
钱有道伸手来帮忙,袖口却缠住绳结,连带两具尸体朝中间歪。
贺平安拍开他的手,重新将两具尸扶正。
“装死以前没练过?”
“原计划躺到南边岔路就走,用不着学这个。”
“你拿我的尸队当便车?”
“我也不是白坐。”钱有道指着自己躺过的门板,认真道,“一路上我没占座。”
贺平安转身去翻材料箱。
钱有道立刻改口:“开个玩笑,缓和气氛。”
材料箱最底下有一双旧草鞋,是贺平安从归乡观柴房翻来的,鞋底厚,鞋帮一高一低。
他把鞋放在钱有道面前。
钱有道试穿以后,左脚挤,右脚松。贺平安用麻绳在右脚踝多绕两圈,又塞进去一团干草。
“鞋十五文,干草白送。”
钱有道蹲在地上,看了看鞋,又看他:“这双鞋两只不是一套吧?”
“都是草鞋。”
“左边像男人的,右边像女人的。”
“死人都不嫌,你一个假死人意见倒多。”
钱有道试走两步,才讲起自己的死法。半年前他借钱做皮货,羊皮冒充貂皮又被雨泡坏,债主堵住城门水路。白柳清空旧驿时,欠他人情的书手替他买来息脉散,拿真的路引和验状把他填成病死。
“仵作呢?”
“白柳县近来灾尸太多,只看验状和脚夫口供。孙书吏只负责清仓。”
“同乡会为什么替你出还乡钱?”
钱有道叠尸袋的动作慢了些:“那是我从前交过会费的商帮。人活着不替我还债,人死了倒肯凑钱送一程。”
贺平安没有追问,只伸手夺过叠歪的尸袋,重新压平。
“所以你打算躺到南边岔路,趁我不注意爬起来?”
“原本是。”
“然后呢?”
“换个名字,去澄江做小本生意。”
“还卖貂皮?”
钱有道很受伤:“吃一堑长一智。我改卖不怕水的东西。”
“石头?”
“若有门路,也不是不能卖。”
两人说话时,贺平安闻到一股很轻的麦饼香。
他低头。
钱有道的右手藏在尸袋后面,正往袖中缩,指间捏着半张杂粮饼。
那是贺平安从白柳驿留下的晚饭。
夜风吹过土坎,两个人隔着一张饼对视。
“我可以解释。”钱有道说。
“先把手伸出来。”
钱有道老实伸手。
“饼放下。”
他把饼放回油纸,手指却仍压着一角。
“道长,我从昨日晌午到现在,只在服药前喝过半碗稀粥。息脉散吃完不能进食,醒来以后你们又一直赶路。我若再不吃东西,可能真要变成你的货。”
“你死了也没尾款。”
“商帮已经出了钱。”
“尾款到站验尸。你现在饿死,死因、时辰和文书全对不上,照样不给。”
钱有道听完,手指反而压得更紧:“那你更该让我吃。我活着,至少还能欠。”
贺平安将半张饼拿回来,掰成一大一小两块。钱有道的视线随着大块移动。
贺平安把小块递给他。
“十文。”
钱有道说路口一张才三文。贺平安把大块重新包好:“路口没有,饼只剩这半张。”
钱有道饿得眼睛发直,吃到第二口便问能否再给一点。
“你拿什么还?”
“我捡柴、探路、看行李。”
“你连两只鞋都凑不齐。”
钱有道咽下最后一口饼,拍干净掌心碎屑:“那我给你一条消息。”
贺平安没出声。
“离开白柳驿时,队里确实只有九个。”
贺平安抬起眼。
钱有道朝黑布尸体看了一下,声音不由自主放低。
“我一直醒着。从覆面纸底下能看见前后人的脚。过第一片芦苇荡以前,我后面只有周家老太太。后来铃响过一次,再落脚时,老太太身后便多了一双赤脚。”
“你为什么不出声?”
“前面八具尸,后面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唯一会摇铃的活人又走在三丈外。”钱有道搓了搓冻僵的手,“我若叫你,你扔下我们跑了怎么办?”
贺平安很想说自己不是这种人。
可若钱有道当时真叫了,他多半已经带着材料箱跑远。
他只好问:“它做过什么?”
“什么也没做。它不出声,走路也没有声音,只一直跟着。后来月亮出来,它忽然越过所有尸体,走到你身后。”
这消息值一点钱。贺平安又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钱有道看着那块饼,神情复杂:“道长做买卖真公道。”
“知道便好。”
吃完东西,贺平安让他逐项报出尸袋、废符、棉条、草鞋和两口水,写下:
> 钱有道,假死混运。欠水四文,废符三文,草鞋十五文,口粮十文,尸袋清洗五文。
写到最后,他想了想,又补上一行:
> 原定尾款四两六钱,因活着作废,责任待追。
钱有道凑过来看:“我的尸体值这么多?”
“活人不值。你若愿意在清河验尸时继续闭气,我倒可以去领。”
贺平安合上账本:“你敢答应,我现在就把棉条塞回去。”
最近两笔尾款一笔作废、一笔存疑。两袋糙米由六日变成不足四日,粮、灯油和过桥费都得另找。胸前十二两保观钱不能动,他迅速移开手。
钱有道懂了,往后退半步:“我可以在双坪以前自己走。”
“能走你早走了。”
两人一同看向握着幡绳的黑布尸体。
贺平安给它贴上定尸符,用麻绳系在歪榆树上,再把归乡幡抽回来,领着八具真尸向南走。
钱有道跟在他身边,替他背上轻一些的粮袋。
“你不是雇不起脚夫吗?”
“你不是脚夫,是欠债的。”贺平安道,“所以最好干得比脚夫多。”
走出三十步,贺平安回头看了一眼。
黑布尸体仍在树下,定尸符和绳结没有动。
他又走十步,抬铃道:“上路。”
叮。
八具尸体应声迈步。
与此同时,贺平安手腕上的灰痕骤然一冷。
钱有道肩上的粮袋轻轻一沉,两人同时回头。
歪榆树下已经空了。
定尸符贴在树皮上,麻绳仍绕着树干,仿佛中间那具尸体从未存在。
队伍末尾,周陈氏身后多了一道黑影。
它仍站在第十个位置。
贺平安没有再去捆第二次。
他只是把账本翻开,在钱有道欠账下面另起一行:
> 第十具,无名,无委托,无尾款。暂存。
“暂存要收钱吗?”钱有道探头问。
“收。”
“向谁收?”
贺平安看着黑布尸体,半晌没有回答。
八具真尸的到站尾款还剩四十三两四钱,下一站却未必领得到;现粮不足四日,灯油还要供无路引的老十。
他在“暂存”后面又重重写了一个字:
> 欠。
钱有道蹲在旁边,没敢笑。
贺平安合上账本,望向南边黑沉沉的官道。
“先去双坪。”
“那具高满仓若也领不到钱呢?”
“我就在双坪找活干。”
“什么活?”
“安宅、看坟、写符、补门,只要给现钱都行。”
钱有道点点头,觉得这安排很踏实。
两人重新上路。走了不到百步,路边结霜的野草忽然一片片伏向官道外侧,像在给什么东西让路。
贺平安腰间的魂灯由黄转青。
远处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盏白纸灯从黑暗中慢慢靠近。灯后的人还看不清,女子平静的声音已经顺着夜风传来:
“八具有籍尸,一具无籍尸,一个报死的活人。”
她停了一息。
“领队的法牒还逾期三年。今夜这笔账,确实不好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