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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10 19:34:24

钱有道第二个喷嚏没能打出来。

贺平安已经用桃木剑抵住了他的喉咙。

剑尖隔着覆面纸,正压在下巴下面。钱有道仰着头,胸膛起伏了一次,又一次,憋得鼻腔里呜呜作响。

“先别杀。”他从纸后艰难地说,“我真是活的。”

贺平安没有收剑。

他先把魂灯移到钱有道脚边。

灯火没有变青,也没有往下沉。钱有道脚下有影子,影子随呼吸轻轻起伏;覆面纸边缘还凝了一小层水汽。

贺平安用剑尖挑开钱有道袖间的麻线,将他与前后的尸体分开,又从材料箱里摸出一根细长竹夹。

“张嘴。”

“鼻子堵着,张嘴也——”

竹夹已经探到他鼻前,夹住白棉,猛地一抽。

钱有道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贺平安又抽掉另一根棉条,他立刻弯腰咳嗽,连吸几大口冷气,差点把脸上的覆面纸吸进嘴里。

“慢些。”贺平安提醒,“别刚证明活着,又把自己呛死。县里不会为同一具尸付两遍钱。”

钱有道一把扯下覆面纸。

那是一张四十上下的脸,眉毛浓,鼻头冻得发红。面色虽白,却是躺了太久的白,不是死人的灰。眼角因方才那两个喷嚏挤出一点泪,嘴唇也在发抖。

“水。”他哑声说。

“一口两文。”

钱有道抬眼看他,像没听懂。

贺平安已经取下水囊,拔开木塞:“白柳驿出门价一文。现在是荒郊、半夜,还要算我救命的工钱。”

“你们道门救人还收费?”

“救人不一定。”贺平安晃了晃水囊,“水一定。”

钱有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难点头。贺平安没有把水囊递给他,只往木塞里倒了小半口,让他先润喉。

钱有道喝完,长出一口气:“记账。”

“可以。利息另算。”

两句话的工夫,贺平安已经看清他穿着白柳驿的灰麻衣,脚上只有薄袜。

贺平安伸手按住他的腕脉。

又细又急。

再摸颈侧,也是热的。钱有道被夜风吹得连打寒颤,牙齿轻轻相碰,活得相当狼狈。

“把定尸符揭了。”贺平安说。

钱有道抬手碰到额头,又停住:“这张也记我账上?”

“你若继续贴着,我能省一张。”

钱有道立刻把符揭下来,双手捧好,递了回去。

贺平安对着灯看了看。符角沾了汗,朱砂也糊掉一小块,不能再用。他把废符折起来,塞进钱有道胸前。

“三文。”

“一张黄纸三文?”

“画坏的黄纸不值三文。被你用坏的值。”

钱有道似乎想讲道理,视线却越过他肩膀,看向队尾。

黑布尸体仍握着归乡幡的绳结。

钱有道把话咽了回去,小声道:“三文就三文。”

贺平安这才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钱有道,清河县人,做过些小买卖。”

“我知道尸牌上写了什么。”贺平安用桃木剑挑起他胸前木牌,“我问你为什么活着。”

“这话说来有些长。”

“那便边干活边说。”

贺平安将引魂铃塞回腰间,领钱有道走到背风土坎,把他的尸袋从麻线上解下来。

钱有道伸手来帮忙,袖口却缠住绳结,连带两具尸体朝中间歪。

贺平安拍开他的手,重新将两具尸扶正。

“装死以前没练过?”

“原计划躺到南边岔路就走,用不着学这个。”

“你拿我的尸队当便车?”

“我也不是白坐。”钱有道指着自己躺过的门板,认真道,“一路上我没占座。”

贺平安转身去翻材料箱。

钱有道立刻改口:“开个玩笑,缓和气氛。”

材料箱最底下有一双旧草鞋,是贺平安从归乡观柴房翻来的,鞋底厚,鞋帮一高一低。

他把鞋放在钱有道面前。

钱有道试穿以后,左脚挤,右脚松。贺平安用麻绳在右脚踝多绕两圈,又塞进去一团干草。

“鞋十五文,干草白送。”

钱有道蹲在地上,看了看鞋,又看他:“这双鞋两只不是一套吧?”

“都是草鞋。”

“左边像男人的,右边像女人的。”

“死人都不嫌,你一个假死人意见倒多。”

钱有道试走两步,才讲起自己的死法。半年前他借钱做皮货,羊皮冒充貂皮又被雨泡坏,债主堵住城门水路。白柳清空旧驿时,欠他人情的书手替他买来息脉散,拿真的路引和验状把他填成病死。

“仵作呢?”

“白柳县近来灾尸太多,只看验状和脚夫口供。孙书吏只负责清仓。”

“同乡会为什么替你出还乡钱?”

钱有道叠尸袋的动作慢了些:“那是我从前交过会费的商帮。人活着不替我还债,人死了倒肯凑钱送一程。”

贺平安没有追问,只伸手夺过叠歪的尸袋,重新压平。

“所以你打算躺到南边岔路,趁我不注意爬起来?”

“原本是。”

“然后呢?”

“换个名字,去澄江做小本生意。”

“还卖貂皮?”

钱有道很受伤:“吃一堑长一智。我改卖不怕水的东西。”

“石头?”

“若有门路,也不是不能卖。”

两人说话时,贺平安闻到一股很轻的麦饼香。

他低头。

钱有道的右手藏在尸袋后面,正往袖中缩,指间捏着半张杂粮饼。

那是贺平安从白柳驿留下的晚饭。

夜风吹过土坎,两个人隔着一张饼对视。

“我可以解释。”钱有道说。

“先把手伸出来。”

钱有道老实伸手。

“饼放下。”

他把饼放回油纸,手指却仍压着一角。

“道长,我从昨日晌午到现在,只在服药前喝过半碗稀粥。息脉散吃完不能进食,醒来以后你们又一直赶路。我若再不吃东西,可能真要变成你的货。”

“你死了也没尾款。”

“商帮已经出了钱。”

“尾款到站验尸。你现在饿死,死因、时辰和文书全对不上,照样不给。”

钱有道听完,手指反而压得更紧:“那你更该让我吃。我活着,至少还能欠。”

贺平安将半张饼拿回来,掰成一大一小两块。钱有道的视线随着大块移动。

贺平安把小块递给他。

“十文。”

钱有道说路口一张才三文。贺平安把大块重新包好:“路口没有,饼只剩这半张。”

钱有道饿得眼睛发直,吃到第二口便问能否再给一点。

“你拿什么还?”

“我捡柴、探路、看行李。”

“你连两只鞋都凑不齐。”

钱有道咽下最后一口饼,拍干净掌心碎屑:“那我给你一条消息。”

贺平安没出声。

“离开白柳驿时,队里确实只有九个。”

贺平安抬起眼。

钱有道朝黑布尸体看了一下,声音不由自主放低。

“我一直醒着。从覆面纸底下能看见前后人的脚。过第一片芦苇荡以前,我后面只有周家老太太。后来铃响过一次,再落脚时,老太太身后便多了一双赤脚。”

“你为什么不出声?”

“前面八具尸,后面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唯一会摇铃的活人又走在三丈外。”钱有道搓了搓冻僵的手,“我若叫你,你扔下我们跑了怎么办?”

贺平安很想说自己不是这种人。

可若钱有道当时真叫了,他多半已经带着材料箱跑远。

他只好问:“它做过什么?”

“什么也没做。它不出声,走路也没有声音,只一直跟着。后来月亮出来,它忽然越过所有尸体,走到你身后。”

这消息值一点钱。贺平安又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钱有道看着那块饼,神情复杂:“道长做买卖真公道。”

“知道便好。”

吃完东西,贺平安让他逐项报出尸袋、废符、棉条、草鞋和两口水,写下:

> 钱有道,假死混运。欠水四文,废符三文,草鞋十五文,口粮十文,尸袋清洗五文。

写到最后,他想了想,又补上一行:

> 原定尾款四两六钱,因活着作废,责任待追。

钱有道凑过来看:“我的尸体值这么多?”

“活人不值。你若愿意在清河验尸时继续闭气,我倒可以去领。”

贺平安合上账本:“你敢答应,我现在就把棉条塞回去。”

最近两笔尾款一笔作废、一笔存疑。两袋糙米由六日变成不足四日,粮、灯油和过桥费都得另找。胸前十二两保观钱不能动,他迅速移开手。

钱有道懂了,往后退半步:“我可以在双坪以前自己走。”

“能走你早走了。”

两人一同看向握着幡绳的黑布尸体。

贺平安给它贴上定尸符,用麻绳系在歪榆树上,再把归乡幡抽回来,领着八具真尸向南走。

钱有道跟在他身边,替他背上轻一些的粮袋。

“你不是雇不起脚夫吗?”

“你不是脚夫,是欠债的。”贺平安道,“所以最好干得比脚夫多。”

走出三十步,贺平安回头看了一眼。

黑布尸体仍在树下,定尸符和绳结没有动。

他又走十步,抬铃道:“上路。”

叮。

八具尸体应声迈步。

与此同时,贺平安手腕上的灰痕骤然一冷。

钱有道肩上的粮袋轻轻一沉,两人同时回头。

歪榆树下已经空了。

定尸符贴在树皮上,麻绳仍绕着树干,仿佛中间那具尸体从未存在。

队伍末尾,周陈氏身后多了一道黑影。

它仍站在第十个位置。

贺平安没有再去捆第二次。

他只是把账本翻开,在钱有道欠账下面另起一行:

> 第十具,无名,无委托,无尾款。暂存。

“暂存要收钱吗?”钱有道探头问。

“收。”

“向谁收?”

贺平安看着黑布尸体,半晌没有回答。

八具真尸的到站尾款还剩四十三两四钱,下一站却未必领得到;现粮不足四日,灯油还要供无路引的老十。

他在“暂存”后面又重重写了一个字:

> 欠。

钱有道蹲在旁边,没敢笑。

贺平安合上账本,望向南边黑沉沉的官道。

“先去双坪。”

“那具高满仓若也领不到钱呢?”

“我就在双坪找活干。”

“什么活?”

“安宅、看坟、写符、补门,只要给现钱都行。”

钱有道点点头,觉得这安排很踏实。

两人重新上路。走了不到百步,路边结霜的野草忽然一片片伏向官道外侧,像在给什么东西让路。

贺平安腰间的魂灯由黄转青。

远处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盏白纸灯从黑暗中慢慢靠近。灯后的人还看不清,女子平静的声音已经顺着夜风传来:

“八具有籍尸,一具无籍尸,一个报死的活人。”

她停了一息。

“领队的法牒还逾期三年。今夜这笔账,确实不好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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