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灯停在十步外。
先到的是青光。它从官道边沿着霜草铺开,草叶没有被鞋踩倒,尖上的白霜却一粒粒亮了起来。光照到钱有道脚边时,他身后那团被月色拖长的影子忽然缩短。
灯后站着个年轻女子。
青黑窄袖官服,腰间旧布囊,一块四角包铜的乌木牌,一枚缺了角的黑印。她的衣摆离地不到半寸,走过来时,霜草一根也没有弯。
钱有道往贺平安身后挪:“她没有影子。”
“灯里照出来的,自然不必再添一个。”女子把白纸灯插进路边。她没费时间吓人,先从布囊抽出细绳,绳上三枚黑木片依次落地,将路面隔成三处。
活人去灯左,名册尸留在原位,无籍尸不动。引魂铃落地,今夜谁都不许再点第二遍。
她报的是命令,不是商量。青灯的位置也摆得精确,既照见尸队,又封住北边路口,灯外再来什么,必须先穿过一片结霜的空地。
贺平安把铃放到脚边。钱有道背着粮袋站到左边,迈过去时还特意绕开那名女子,仿佛鬼差也会被活人踩疼。
只有贺平安被留在中间。
女子举起官牌。录名房篆印下刻着“孟春棠”,牌边有十八道细小复核痕,旧的已经磨平,最新一道还留着木屑。
“阴司录名房,奉崔录事签令,查白柳驿南道无籍遗体。”
报完身份,她先查钱有道。
尸牌被要求放在霜地上,不能递到她手里。孟春棠让钱有道沿青灯走了三步,又让贺平安摸脉、试颈温。青光从他鼻下掠过,照出一团急促的白气;尸衣里那颗心大约也很卖力,隔着腕脉跳得像怕错过申冤。
“活人。”孟春棠落笔,“服过闭息寒脉药,药效已退,手脚失温,没有濒死征象。”
钱有道听见头两个字,腰立刻直了。他以为活着足以把什么都推翻,连忙请她撕掉阴籍。
孟春棠已经翻开薄册。纸页近乎透明,她沿三处缺口翻到白柳县一栏。钱有道的名字写在上面:客籍商人,急病亡于白柳县。土地告文、城隍副册、阳间验状,三处都对得上。
一个活人站在自己死讯旁,呼出的白气一阵阵扑过册页。孟春棠没有因此涂掉原字,只在条目旁添了一个小圈,压上一枚临时印。
“本人活体到场,死亡登记有争议。先冻结接引,回查原件和经手人。”
若立刻改活,世上真有同名死者,便会被他顶出阴籍。手续齐全时需七日至半月;若有人失踪、翻供或毁文,日子另算。
钱有道听完,最先惦记的仍是阳间债务:“我既在阴间死过一回,债能不能跟着死?”
孟春棠从册页上抬眼:“你本人还在。”
钱有道的肩又垮下去。活着的好处没问出来,坏处倒一件不少。
处理完这个被公文提前送走的活人,孟春棠转向贺平安,只说两个字:“法牒。”
贺平安捏住旧法牒一端,没有交到她手里。青灯贴着纸面扫过,归乡观半圈旧印泛出暗蓝,纸角藏着的期限也浮出来:承熙三十九年冬止。
过期整整三年。
法脉尚在,不等于权限仍全。凭这份旧牒,他能送已经受托的尸队,不能新接无籍尸,也无权跨县拘魂。
贺平安把法牒往袖里收:“我没接。它自己跟来。”
孟春棠看向他的手腕。
灰黑细痕埋在皮下,青灯一照,像一根收紧的线。第二次点尸时,他亲口承认队里多出一具;之后黑布尸又随他的铃回到队尾。愿不愿意是一回事,临时见证与事实看管已经落在身上。
“我只是查损。”
孟春棠将这四个字记进旁注,没有拿它抵责任。
她核对名册、尸牌、麻线和八具定尸符,动作熟练得近乎冷淡。每一块牌看一遍,每一处符脚只照不碰。八具有名尸同册页相合后,她才停在黑布尸五步以外。
姓名、死亡地点、时辰、籍贯,问过一遍便停。黑布下面没有声音,也没有亡魂从尸身后浮出来。孟春棠只圈出“无法陈述”,不把沉默写成拒不配合。
她将缺角黑印悬在灯与尸之间。
“照名。”
印面泛出水色青光,先落眉心,再沿胸口、双手与赤脚走过。寻常阴籍会像湿墨一样浮在尸牌或魂影上,这具身体却什么也没有。孟春棠换了三个方位,灯焰一次比一次矮,最后在将熄以前收印。
钱有道怀疑官印坏了。
孟春棠便将印转向霜地上的尸牌。青光才触到木面,“钱有道”三个字立即湿淋淋地显出来,旁边还挂着刚添的争议小圈。
钱有道后退一步,觉得那枚印多少带点私怨。
官印没有坏。能确认的只有两件事:黑布尸身上读不到已登记姓名,也没有已登记亡魂应印。至于尸内是否还残着幽精、七魄或别的牵连,照名印回答不了。
“所以不是无魂?”贺平安问。
“所以现在不能写无魂。”
这句不肯把话说满的回答,让贺平安第一次认真看了她一眼。
孟春棠从册中抽出一张灰纸。录名房公印、崔录事签押都在,右上文号为**录白旧字二十七号**。签令要求:白柳驿辖地因二次点尸显出的无籍遗体须即刻封验,移送录名房,不得由私人继续运送。
贺平安从头看完,先找谁出路费。
纸上没有。
“麻布、防腐药、灯油,还有八具尸的误期,”他用手指顺着空白往下点,“阴司总不能只收尸,不收账。”
阴司有办结后的一百二十文香火票,不能直接换阳间钱,客栈大多不收,活着时也抵不了钱有道的债。唯一明确的用途,是人死以后买纸衣香烛,或缴一部分阴驿费用。
贺平安把灰纸递回去:“那等我用得上时,再替你们办。”
孟春棠没有跟他斗嘴。她取出暂验木牌,写地点、时辰、尸体特征和见证人。现有签令绕不开贺平安手腕上的见证牵痕,不能直接夺尸;今晚仍由他事实看管,她随队监督。天亮后先到最近的土地庙补阳间告文,再定由录名房还是地方祠异房接手。
贺平安接过回执,却不落笔。
他先把“阴差随队”拆成一桩住店生意问清楚:孟春棠不吃活人粮水;青灯烧阴司灯油,不许动他的罐子;白日需避直晒和阳火,但只能用沿途现成阴影,不得另强征住处。至于因封验多耗的麻布、防腐药与误期,要逐项记录,办结一并复核。
“能赔多少?”
“我只能保证有人看账。”孟春棠说,“不能保证他们全认。”
回答太实在,贺平安备好的讥讽反倒没地方落。他用阴籍笔签了名,只按半枚归乡观旧印。
孟春棠看着那半圈:“另一半呢?”
“等你们付钱。”
钱有道蹲在木片后探头:“阴司也收欠条?”
“收不收是他们的事,留下是我的事。”贺平安把老十的站位、暂管时辰与新增耗材另抄进账本,“否则办到最后,公文上只剩一句我自愿。”
孟春棠没有笑。她把回执封入册页,将暂验牌挂在归乡幡下,始终没直接碰黑布尸。确认的、待查的、她无权保证的,各占一栏。
贺平安这才觉得,官牌边那十八道复核痕大概不全是摆设。
白纸青灯忽然向北偏了一下。
孟春棠抬手合去半面灯罩。她的轮廓随光一同淡下去,钱有道眯起眼,只剩青黑官服与一张模糊的苍白面孔还能看见。
北面没有脚步,只有四盏罩着素纸的白灯从黑暗中靠近。灯后传来竹杠摩擦衣料的轻响。
孟春棠翻开辖区路册。今夜白柳南道只登记了她一项公差。
钱有道又往贺平安身后缩:“也许是债主。”
“你的债主出门排灯阵?”
“欠得多,排场自然大。”
四盏白灯停在十步外。为首者不越青灯边界,只把一张黄纸压在石块下,推到光能照见的地方。
孟春棠没有弯腰捡。她先看印:白柳县祠异房红戳,三家义庄领尸印,录名房旧式转押编号。
仍是**录白旧字二十七号**。
她怀中的签令要扣下无籍尸。地上的领尸文书却准同善义庄当夜把黑布男尸领走,只需现有见证人签署自愿移交,阴阳两边责任便可结清。
同一个文号,两张用途相反的公文。
孟春棠一手压住自己的签令,缺角官印碰在册脊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白灯后的收尸人拱手:“孟差吏辛苦。你手里的差事,到这里已经办完了。”
她没有回答。
那人隔着灯光笑了一声。
“不用分真假。”
“两张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