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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10 19:38:52

沈砚把林澈拉到通铺最里侧的角落,用最快的语速把这里的规矩讲给他听,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那青袍人的方向,像一只随时准备逃命的老鼠。

玄渊宗,西郊杂役院。杂役分两种。

一种是"役",干活的——挑水、劈柴、喂牲口、扫院子,从早干到晚,干到死。

另一种是"料",不干活的。

"不干活"三个字,从沈砚嘴里说出来,比"干活"还让人心寒。因为"料"只干一件事:被送去后山。

沈砚说到这里,声音抖了一下。他说后山有一口灵泉,是玄渊宗的立派之基。当年,宗门就是靠着这口泉,才立起来的山门。泉眼这几年越来越细,眼看就要干涸。宗门里的大人物说,灵泉得"养"——养泉,要用活人的"生机"去填。

被挑走的杂役,再没回来过。

"我来了半年,"沈砚压低声音,"亲眼看着走了十九个。都是挑最弱的、最没用的、干不动活的。"

他顿了顿,凑得更近,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有回半夜,我看见抬尸的从后山下来。那两个杂役都吓傻了,说抬下来的人,灰扑扑的,缩得只剩一把,像……像被抽干了水的萝卜。眼窝塌着,皮贴着骨头。你说,人怎么能缩成那样?"

林澈没说话,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作为一个医生,他本能地开始拆解沈砚这番话。挑"最弱的",挑"干不动活的"——这在他听来,像极了一种残忍到骨子里的筛选:把"没有价值的人命",拿去当养料。而那句"抽干了水的萝卜",更是让他这个见惯了尸体的人,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他不信鬼神。可"灵泉""生机""仙门"这些词,让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这个世界,可能真有他没法用现代医学解释的东西。而他,恰好是这体系里最底层、最容易被消耗的那一类。

"你是不是有个妹妹?"林澈忽然问。他注意到,沈砚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沈砚僵了一下。

"……她叫沈璃。"沈砚说,"比我还小两岁,也在杂役院,东边那排,洗衣服的。前阵子落了水,病了一场,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林澈的心沉了沉。

"没养好",加上"洗衣服",放进沈砚嘴里那套"挑最弱的"逻辑里,意味着什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所以你拼命干活,"林澈说,"是想让自己显得有用,好替她把那份'没价值'扛下来?"

沈砚没回答,只把脸别过去,喉咙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很轻:"我爹娘是荒年活不下去,把我们兄妹俩卖给人牙子的。进山门那天,人牙子说,男孩儿能干活,先留下;女孩儿养两年,病恹恹的,早晚是个'料'。"

"我想着,只要我多干点,让上头的人觉得我有用,兴许就能……就能把她的日子,往后拖一拖。"

林澈看着他瘦得凸起的后颈,一时说不出话。

这少年才十四五岁,放在现代,本该是个在中考考场外纠结去哪所高中的孩子。可在这里,他全部的挣扎,不过是想让妹妹别被送进那口泉里。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块挡在妹妹身前的破布,挡得住一天是一天。

这世界病了。

林澈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个诊断。病得比这具身体严重得多。

那天傍晚,林澈被分去后山脚下搬柴。

杂役们排着队,低着头,谁也不敢朝山上多看一眼。走在林澈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弓着背,脚步蹒跚。有人小声喊他"郑伯",说他是这杂役院里待得最久的一个,久得都快成了这院子的一部分。

"又饿了。"老头儿经过林澈身边时,忽然没头没尾地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地,"后头那口泉,又饿了。"

林澈心头一凛。

他抬头,朝后山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他就再也挪不开眼了。

半山腰上,有一道很细、很淡的白气,像冬天呵出的那口雾,从山体深处慢慢渗出来,又缓缓散进暮色里。而在那白气的深处,隐隐浮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红。

那抹红,让林澈的眼皮莫名跳了一下。

他再往身边看。身旁的杂役都低着头赶路,没人往山上看,更没人有一丝异样。可林澈看得清清楚楚——他几乎可以确定,那道白气和那抹红,别人根本看不见。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看前面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儿,竟看见那老头儿的身上,也覆着一层极淡的气。那气灰败、稀薄,像一盏快熬干了的油灯,火苗只剩黄豆大小,一跳一跳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一眼看出沈砚贫血,一眼看出这屋子里每个人脸上那层"命不久矣"的灰气。

——这双眼睛,也许跟这身体原来的主人不一样。

也许,从他醒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活人的生机,将死之人的衰气,还有后山那口泉里的、不知吞了多少条命的腥红。

他不敢深想。他只知道,自己身上的秘密,最好烂在肚子里。

夜里,监工来了。

他提着油灯,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地照过去,像在牲口棚里挑牲口。油灯昏黄的光扫过每一张脸,林澈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傍晚那句"从最弱的点",如今真的要落地了。

油灯的光,停在一个铺位前。

那少年比林澈还小,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前两天一直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此刻他蜷在草铺里,已经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监工用脚尖踢了踢他:"这个,抬走。"

满屋死寂。

两个打杂的壮汉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那少年。少年连挣扎都没有,软软地被拖向门口,只在被拖过门槛的一瞬间,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林澈的手,在草铺下攥紧了。

他想站起来。他的职业病在嘶喊:那孩子只是发热、脱水,给我一碗糖盐水,给我一点药,他还能活。他当医生这么多年,救回来的命,比这屋子里的人加起来都多。

可他的身体像被钉在原地,一寸也动不了。

他想起他当初的誓言。那誓言的最后一句,他至今背得滚瓜烂熟——"我愿尽余之能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可在这里,没有人需要他的医术,没有人需要他的誓言。

——因为这里是玄渊宗,是杂役院。他这条命,跟那孩子一样,轻得没有一丝分量。

少年被拖走了。门合上,带进来的夜风,吹得满屋子的草都在抖。

很久很久,铺上才重新响起此起彼伏的、压抑着的呼吸声。

"看到了吧。"沈砚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就是'料'的下场。后山那口泉,是吃人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听郑伯说,下一批的册子上……有我妹妹的名字。"

林澈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那抹后山的红,一直在眼前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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