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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10 19:38:52

第二天,天还没亮,监工就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拿花名册。

他站在门口,抬手朝东边那排一指,声音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去个人,把东边洗衣房那个病丫头,沈璃,带过来。今日加养一次。"

满屋子的呼吸,又一次停了。

沈砚就坐在林澈旁边。林澈清楚地感觉到,这少年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剧烈地抖了起来,抖得牙关都在磕碰。可下一秒,他像被什么从底下顶起来似的,"噌"地站起了身。

"大人!"

沈砚的声音破了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人,我妹妹她不是最弱的,我能干,我一个人的活顶仨!您点我,点我去养泉,放过我妹妹,求您了,求您……"

他一边说,一边把头往地上磕。那声音一下一下,闷得人心慌。很快,额头就见了血,血混着地上的灰土,糊了半张脸。

监工垂着眼,看着脚下这个磕头的少年,像看一条乞食的狗。

"急什么。"监工慢悠悠地说,"今日点她,明日就点你。你们兄妹俩,一个一个来,谁也跑不了。"

"明日就点你"几个字,像一盆冰水,把沈砚浇得瘫软在地。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林澈坐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翻腾。

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做急诊医生那些年,他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明知不可为"的无奈。他太清楚一件事:在这种地方,一个杂役贸然出头,不但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理智告诉他,别动。缩着。你已经死过一次了,命不是这么挥霍的。

可他更清楚另一件事。

如果今天他缩着不动,那个叫沈璃的小女孩,一个落水受寒、尚未痊愈的十二岁孩子,就要被拖进后山那口吃人的泉里,被活活抽干生机,变成一具"抽干了水的萝卜"。

他数过自己的筹码。医学。现代人的头脑。还有……一双别人没有的眼睛。

筹码少得可怜。但他不是没有。

他想起急诊室里无数次的分诊。伤员一个接一个送进来,床位永远不够,他必须在几十秒内做出选择:先救谁,放弃谁。那样的选择,他做过无数次,也痛苦了无数次。

可今天,他没有几十秒。

他只有一次开口的机会。

"大人。"

林澈听见自己的声音,从一片死寂里响起来。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他站起身,朝监工行了个不像样的礼,尽量让自己显得恭敬、卑微、无害。

"大人明鉴。"林澈低着头,语速不紧不慢,"那丫头前日落水,病势缠绵,高热不退。小人斗胆,在杂役院里见得多——像她这样的,多半是染了时疫。"

"时疫"两个字一出口,监工的表情变了变。

林澈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把声音压得更低,愈发恭敬:

"大人您想,后山灵泉是何等洁净的仙家圣地。若把这染了疫病的贱骨头送进去,污了泉眼,冲撞了上仙,小人担待不起,大人您……也担待不起啊。"

他停了一瞬,观察着监工脸上那丝不易察觉的松动,然后补上最后一句,语气轻得近乎讨好:

"依小人之见,不如且留她几日,等她病死了,再送不迟——左不过多费几日粗粮罢了。"

满屋子的人都呆住了。

没人想到,这个昨天还半死不活、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全的杂役,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连沈砚都停了磕头,回头看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监工盯着林澈,上下打量,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这番话,句句都戳在他的软肋上。灵泉是宗门命根子,若真因为送进去个病秧子而"污了泉",上头怪罪下来,他一个监工,死一百次都不够。至于那丫头是"时疫"还是"落水",谁又说得清?

多留几日粗粮,是笔小账;污了灵泉,是笔会掉脑袋的大账。这买卖,他会算。

"你小子……"监工眯起眼,正要开口。

一个声音,从院外传来。

"慢着。"

那声音不疾不徐,却让监工整个人猛地一抖,慌忙转身,躬身行礼:"执、执事大人!"

林澈抬头看去。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袍,瘦高,像一根插在晨雾里的竹竿。那人没有看监工,一双眼睛越过所有人,先落在了沈砚磕破的额头上,又缓缓移开,最后停在林澈身上。

那目光落在身上的一瞬间,林澈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这个杂役,倒是会说话。"灰袍人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也好。本座今日便替你们算一算,这丫头的命,到底是不是染了时疫。"

他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朝东边那排的方向,隔空一点。

就在这一瞬间,林澈看见了。

他看见那灰袍人的指尖,有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气,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朝着东边那排,飞快地探了过去,轻轻缠上了沈璃的方向。那丝线震颤着,像是从虚空里一点点"读"出了什么。

——修士算人。他看不懂,可他那双眼睛,偏偏看得见那"气"的轨迹。

片刻后,灰袍人"咦"了一声。

"命里带水,确实是落水受寒,不是什么时疫。"灰袍人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个杂役,胆子不小,敢拿谎话糊弄……"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那根还没收回的手指,鬼使神差地,朝林澈这边偏了偏。

——修士算人,是本能,是习惯。算完了沈璃,他顺手就想算一算这个伶牙俐齿、敢在监工面前耍心眼的杂役。

可这一算,什么都没算出来。

灰袍人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

他盯着林澈,目光从先前的漫不经心,一点点变得锐利、阴冷,像一把慢慢抽出来的刀。

"有意思。"

灰袍人一步步朝林澈走来。院里晨雾未散,他的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却让林澈的后背,一片冰凉。

"你的命,"灰袍人在林澈面前站定,居高临下,一字一句道,"为何——无迹可查?"

林澈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他忽然明白过来。他拼了命想藏住的那个秘密——那双别人没有的眼睛,那个不属于这具身体的灵魂——此刻,正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暴露在了这个灰袍人面前。

"回大人的话,小人……只是区区一杂役……"林澈的声音有些发干。

灰袍人没有理会他的辩解。他缓缓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朝林澈的额头,按了下来。

"无妨。"灰袍人说,"本座有的是法子,把你这无迹之命,一点点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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