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婉把方案打印了三遍。
第一遍字体不对，第二遍页码错了，第三遍她站在打印机前，盯着纸页一页页吐出来，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次总该行了。
可她没想到，赵雪琴连翻都没翻完。
天辰科技的大办公区，白板上贴着“Q3冲刺大会战”的红色横幅。赵雪琴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捏着那沓纸，指甲上精致的美甲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她抬起手，把方案往桌上一拍。
“孙小婉，你这份方案我看了三遍，翻来覆去就四个字——一坨垃圾。”
整个办公区瞬间安静。
孙小婉坐在人群里，手指绞着衣角，脸一点点涨红。她听见旁边有人轻轻吸了口气，又听见键盘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针一样。
她想说“我再改一版”，可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
赵雪琴冷笑：“别人做方案是动脑子，你做方案是感动自己。我建议你把这份东西裱起来，挂在你工位上，时刻提醒自己——你离被淘汰还差几步。”
同事甲低头假装翻文件，嘴角压着笑。同事乙拿起水杯喝水，眼神斜斜瞟过来。没有人替她说话。
孙小婉终于挤出声音：“赵总……我再改一版……”
赵雪琴挥手打断：“不用了。散会。小婉留下把投影收拾了。”
高跟鞋声笃笃远去，其他人像被解除了定身咒，收拾东西、起身、离开，没有一个人拍她的肩。办公区很快空荡荡，只剩她站在投影布前，愣了几秒，弯腰去捡桌上散落的纸。
纸页边缘割了她一下，不疼。
她早就习惯了。
可就在这时，办公区角落里，一个穿灰色保洁工装的中年女人停下了擦白板的动作。
她隔着半个办公区，看向孙小婉的背影。
那眼神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可如果孙小婉回头，她会发现，那不是一个保洁阿姨看一个被骂哭的白领的眼神。
那是母亲看女儿的眼神。
但她没有回头。
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缓缓经过孙小婉身后。清洁车把手上挂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枚是旧得泛黄的生肖吊坠。孙小婉脖子上也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
只是她不知道。
阿姨经过时，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秒。她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最终什么都没说，推着车消失在走廊尽头。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
林芳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年轻时的她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女孩脖子上挂着那枚生肖吊坠，笑得露出两颗小牙。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照片，嗓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小晚……妈妈在。”
五年前，她找到女儿的时候，孙小婉已经二十多岁了。不记得她，不认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亲妈。
林芳华没有冲上去相认。
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她应聘了天辰科技的保洁员。每天扫走廊、擦白板、倒垃圾，经过女儿的工位时，顺手把她歪掉的名牌摆正，把她凉掉的咖啡换成热水。
她看着女儿被骂、被孤立、被抢功，忍了五年。
因为她想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可她没想到，赵雪琴会这么快把女儿逼到绝路。
而此刻的孙小婉，正抱着那叠被骂成垃圾的方案，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区里。她完全不知道，那个每天替她擦桌子的保洁阿姨，才是这家公司里，最不能惹的人。
孙小婉蹲下来，把散落的纸一张张捡起来。
她捡到最后一张时，发现背面多了一行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迹刚劲有力，只有四个字——
“别怕，有妈在。”
她愣住了。
抬头看向走廊尽头，保洁阿姨的推车已经不见了。她低头又看了看那行字，鼻子忽然一酸。她不知道这行字是谁写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保洁阿姨会给她写这个。
她只是把那页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那是她今天收到的，唯一的温暖。
而她不知道的是，写这行字的人，此刻正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后面，看着她把纸放进口袋。
林芳华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她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的相册。相册里全是偷拍的照片——小婉在工位上加班、小婉在食堂吃饭、小婉在公交站等车。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标注了日期。
最早的一张，是五年前。
那天，她第一次在天辰科技的大厅里，认出了女儿脖子上的吊坠。
从那天起，她的人生只剩下一个目标——留在女儿身边，不管以什么身份。
哪怕是一个扫地的。
林芳华把手机收好，转身准备下楼。手刚碰到楼梯间的门把手，外面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她侧身贴在墙边，透过门缝看见赵雪琴从办公室方向快步走来，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楼梯间空旷，字字清晰。
“唐总，你之前说那个保洁员有问题，我查了，入职走的是陈建国的特批。对，就是枫林资本那个陈建国。”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雪琴停住脚步，正好站在楼梯间门外不到一米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她跟枫林有关系？不可能吧，一个扫地的……”
对方又说了几句，赵雪琴的语气忽然变了，从随意变成紧绷：“等等，你说她姓什么？林？林芳华？”
沉默了三秒。
“唐总……你认识她？”
电话那头挂断了。
赵雪琴站在走廊里，盯着手机屏幕，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白。她左右看了看，像怕被人听见似的，快步走回自己办公室，“砰”地关上了门。
楼梯间里，林芳华从头到尾没有动。
她的表情平静，像听见了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那种平静还在，但眼底多了一丝东西，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开场的信号。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只响了一声就接通。
“远舟，唐绍年的人开始查我了。”
电话那头，宋远舟的声音很稳：“林阿姨，我这边准备好了。”
“赵雪琴的底，三天之内交给我。”
“明白。”
挂了电话，林芳华把手机放回工装口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粗糙、有薄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今天擦玻璃留下的水痕。
她用这只手，扫了五年的地。
再用这只手，把女儿失去的五年，一点一点拿回来。
她推开楼梯间的门，推着清洁车，重新走进了走廊。经过赵雪琴办公室门口时，门缝里透出灯光，隐约能听见里面翻文件的声音。
林芳华没有停。
她推着车，缓缓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均匀的轻响。
一下，一下，一下。
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