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里,两个同事正在咖啡机前聊天。
孙小婉端着杯子走进去时,同事甲的声音故意没压低:“哎,你说有些人啊,被领导当众骂成那样,还厚着脸皮不走。换个正常人,早自己递辞呈了。”
同事乙嗤笑了一声:“人家有人家的本事嘛。你没发现最近保洁阿姨跟她走特别近?天天送水送糖的。保洁阿姨在公司十几年了,关系可硬着呢,说不定能保她不被裁。”
“妈呀,把保洁当靠山?”同事甲夸张地笑起来,“那我明天去抱食堂大妈大腿算了,至少能多打两块肉。”
两人笑成一团。
小婉握着杯子的手在发抖。她站在饮水机前,假装在接水,指甲掐进掌心。她很想转身走,但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哎,说真的,”同事乙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还是清清楚楚飘进小婉耳朵里,“你说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被赵总当着全组的面骂成那样,换我早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同事甲啧了一声:“人家脸皮厚嘛。你没看她每天照样准时上班,照样对着赵总笑?要我说,这种人就是天生的受气包,到哪儿都被人踩。”
“那保洁阿姨也是有意思,整个公司那么多人,偏偏跟她好。你说图什么?”
“图她可怜呗。我跟你说,保洁阿姨这种人啊,就是在公司没什么存在感,逮着一个愿意跟她说话的就使劲贴上去。两个边缘人抱团取暖,绝配。”
两人又笑起来。
小婉的杯子接满了,水溢出来烫到了手指。她猛地缩回手,杯子差点掉在地上。她咬着嘴唇,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了。
赵雪琴端着自己的杯子走进来,正好听见后半段。她嘴角一挑,接了杯热水,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所以有些人啊,一辈子也就那样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跟什么样的人亲近,就说明自己是什么层级。”
她说完,还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
小婉猛地抬头看向赵雪琴。
赵雪琴笑着拍了拍同事甲的肩膀,端着水杯扬长而去。同事甲和乙交换了一个眼神,也端着杯子走了。
茶水间里只剩下小婉一个人。
她把手里的杯子放在台面上,低头看了看被烫红的手指。她没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饮水机上跳动的温度数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喉咙哽了一下。
转身走出茶水间。
走廊拐角处,林芳华推着清洁车停在那里。
她背贴着墙,面色如冰。手里的抹布被攥成了一团,指节发白。她没有进茶水间,但她听完了里面的每一句话、每一声笑。从同事甲说“厚着脸皮”开始,到赵雪琴说“什么层级”结束,一个字都没漏。
她站在拐角后面,一动不动。
有路过的员工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没在意。一个保洁阿姨站在走廊里,谁会多看一眼呢。
林芳华低头看了一眼工装口袋里的那枚旧吊坠,拇指摩挲了一下吊坠表面。吊坠已经被摩挲了二十年,表面光滑得能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她松开手,推着车继续往前走了。
脚步很稳。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均匀的轻响。
那天晚上,林芳华没有睡。
她坐在保洁休息室的折叠床上,面前摊着一个旧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已经磨破了,里面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她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
“第48天。她们在茶水间笑她。我在门外听着。我忍住了。”
写完后,她翻开笔记本的最后几页。上面写满了“第X天”,从第1天开始,一直到今天。
每一页的末尾都有一句话:
“再等等。”
“再等等。”
“再等等。”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写下了五个字:
“不等了。快了。”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楼上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她想起今天下午,小婉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前的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往前缩,像是怕占太多空间。
她想起同事甲的笑声。那种轻飘飘的、不把别人当回事的笑。
她想起赵雪琴那句“什么层级”。
林芳华睁开眼。她看着对面墙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工装,工装口袋里露出半截抹布。
她对自己说:再忍几天。等律师函发出去,等赵雪琴的底被全部抖出来。等到小婉不用再站在饮水机前被人嘲笑的那天。
她重新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赵雪琴的办公室里,灯光还亮着。
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是那瓶贴着便签的矿泉水。便签已经被她揭下来,放在桌上。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赵总辛苦了”。
她拿起便签,翻到背面。背面用极浅的铅笔写着一行字。她凑近了才看清:
“好好做人。”
赵雪琴的眉头皱起来。她把便签放在桌上,又拿起那瓶矿泉水,翻来覆去地看。瓶底还有一张折好的纸条。她打开,上面只有四个字:
“别再查了。”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但三秒后,她又弯腰把它捡起来,展开,放进了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已经有一份文件夹,封面上写着“林芳华——调查中”。
她拿起手机,又给“唐总”发了一条消息:
“唐总,我查到一件事。林芳华五年前入职天辰的时候,推荐人那栏填的是‘陈建国’。陈建国是枫林资本的联合创始人。这个人,你认识吧?”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
“认识。”
赵雪琴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凉。
她又打了一行字:“唐总,这个林芳华——到底什么来路?”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弹出来的只有一句话:
“别问。别惹。别动她女儿。”
赵雪琴把手机扣在桌上。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挂钟的滴答声。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她做了什么?
她裁掉了孙小婉。她当着那个保洁阿姨的面,骂了她女儿五年。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林芳华第一天来上班时的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工装,低着头说“赵总好,我是新来的保洁”。她当时连头都没抬,挥了挥手让她出去。
五年了。
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那个保洁阿姨一次。
而现在,她知道了。她每天踩过的地板、扔过的垃圾、用过的厕所,都是这个人亲手打扫的。
赵雪琴闭上眼,发出一声短促的、像哭又像笑的冷笑。
“林芳华……你赢了。”
她把那份“林芳华——调查中”的文件夹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此人极度危险。不能动。但要盯住孙小婉。”
然后她合上文件夹,锁进抽屉最深处。
那天晚上,天辰科技大楼五楼的灯亮到了凌晨两点。
一楼保洁休息室的灯,也亮到了凌晨两点。
两盏灯隔了四层楼,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但都在等天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