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城的雨从来不是干净的。
酸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林厌被吵醒的时候，床头的全息闹钟才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她翻了个身，把枕头盖在耳朵上，听见隔壁小桃翻了个更大的身。
"姐，外面有人在叫。"小桃的声音隔着薄墙传过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林厌竖起耳朵。
雨声里夹着一种低频的嗡鸣，不是机械故障的声音。那是人的嗓子发出来的，但又不完全是人声。音调忽高忽低，中间夹杂着数据流传输时才有的刺耳尖啸。
她坐起来。
义体左臂的关节发出咔哒一声，昨晚忘记上油了。她活动了两下手指，指尖的触觉传感器反馈回来冰冷的空气温度。
"又是电子鬼。"她说。
酆都城贫民窟的电子鬼不是什么灵异传说。那些被丢弃的AI程序、崩溃的义体控制芯片、损坏的数据碎片，会在老旧的义体网络里游荡，找到防护薄弱的义体使用者，强行入侵，鸠占鹊巢。
中了招的人还是自己，但已经不是自己了。
外面的叫声突然拔高了八度，然后是一阵砸东西的声响。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林厌掀开被子下床。她的住处在棚户区第七层，三十平米的铁皮盒子，客厅兼卧室兼工作间。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零件，义体关节、电路板、符咒打印机，还有一把桃木剑。
桃木剑是真正的桃木。
这年头桃木比钛合金还贵。她师父沈半仙从终南山老林子里砍的，剑身上刻满了她手写的符文代码，剑柄处焊了一个微型数据接口。
她把剑拿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没变，重心依旧在护手前三寸的位置。三年了，这把剑越用越顺手，桃木的颜色也从原来的浅粉变成了深褐。好剑。
"小桃，起来干活。"
"来了来了。"
小桃从隔壁跑出来，头发乱成鸡窝，手里攥着一台便携式频谱分析仪。她是林厌唯一的助手，十六岁，全身上下只有右眼是义体，还是二手市场淘来的淘汰货。
"走。"
推开铁皮门，雨帘扑面。
棚户区第七层的走廊里站满了人，都是被声响惊醒的邻居，穿着睡衣瑟瑟发抖。走廊尽头，一间屋子的门敞开着，灯光从里面忽明忽暗地闪烁。
林厌走过去，小桃跟在后面。
屋子里的景象让门口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客厅中央，浑身抽搐。他的左臂，一条廉价的三代工业义体，正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手指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指甲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的嘴里在同时发出两种声音：一种是嘶哑的哭喊，另一种是机械的合成语音，反复重复着一串乱码。
"他义体的控制芯片被入侵了。"林厌蹲下来，把桃木剑横在膝盖上，右手从剑柄的数据接口拉出一根光纤线缆，接入男人左臂的检修端口。
小桃把频谱分析仪凑过来。屏幕上跳出一团密密麻麻的红色波形。
"数据密度很高，"小桃皱眉，"不是普通的游荡程序。这个有指向性。"
"有主使的？"林厌眯了眯眼。
"起码被编译过。"
男人的身体又开始剧烈抽搐。他的右眼，那只还是肉长的眼睛，猛地转向林厌，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唇翕动，发出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滚……开……"
电子合成的声音，冰冷，没有感情。
林厌没理它。她从腰间摸出三张符咒。准确说是三张印有电路纹路的黄纸，上面用导电墨水书写着经过编码的驱魔程序。
她把第一张拍在男人额头上。
符咒激活，金色的电路纹路亮起，沿着男人的皮肤蔓延。他的抽搐停了一秒，然后猛地加剧。额头上的符咒烧了起来，化为灰烬。
"防护等级很高。"林厌站起来，把桃木剑举到面前。
她按下剑柄上的启动开关。
剑身上的符文代码逐一亮起，桃木纹理之间流淌着淡蓝色的数据光芒。这把剑的特别之处在于，桃木本身是天然的电磁屏蔽材料，而刻在上面的代码经过她三年反复调试，能直接切断低级AI程序与义体之间的连接。
"按住他。"她对小桃说。
小桃扑上去，用全身重量压住男人还在抽搐的身体。
林厌双手握剑，剑尖对准男人左臂义体的数据端口。
她深呼吸。
然后一剑刺下去。
桃木剑刺入端口的瞬间，驱魔代码如洪水般灌入男人的义体系统。男人张大了嘴，发出一声混合着人声和电子噪音的惨叫。他的左臂开始疯狂抖动，义体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逃窜。
"出来。"林厌咬着牙，把剑往深了推了一寸。
数据端口冒出黑色的烟雾，不是真正的烟，是义体过热时冷却液蒸发形成的雾气。男人的左臂猛地僵直，然后松弛下来。
频谱分析仪上，红色的波形急剧衰减，最终归于平线。
林厌拔出剑。
男人瘫倒在地，昏了过去。他的左臂不再抽搐，义体眼恢复了出厂设置的默认蓝光。
"搞定了。"小桃松开手，喘着气。
林厌收剑入鞘，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男人。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这种底层住户的义体都是最便宜的型号，防火墙形同虚设，被电子鬼盯上一点都不意外。
"小桃，检查一下他义体里的残留数据。"
"好。"
小桃蹲下来，把分析仪接入男人的义体端口。几分钟后，她抬起头，表情有点奇怪。
"姐，这个电子鬼的底层代码里有一个签名。"
"什么签名？"
"一个企业级加密签名。"小桃把屏幕转给她看，"编译来源……新昆仑集团。"
林厌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标记。
新昆仑。酆都城最大的义体制造商，掌握着整座城市百分之七十的义体供应链。他们的总部矗立在城市中心区，是一座直插云霄的黑色方碑。
那种地方，跟贫民窟隔了整整四十个街区。
"有意思。"她把剑挂回墙上。
雨还在下。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处理这具被入侵的义体的同一时刻，新昆仑总部七十七层，一个坐在黑暗中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虹膜是银色的。
"找到了。"他说。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质感的沙哑。
面前的全息屏幕上，一个红点在贫民窟第七层闪烁。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雨水打在防弹玻璃上，他看着远处那片灰暗的棚户区，嘴角弯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去把她找来。"他对身后的阴影说。
"是，谢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