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林厌蹲在工作台前，正用烙铁修复一块烧坏的义体主板。松香的烟雾缭绕，她眯着眼，手稳得堪比外科手术机器人。
"姐，门口来了个人。"小桃从门缝探进头来。
"谁？"
"穿西装的。特别干净的那种。"
酆都城贫民窟很少有穿西装的人来。这里的人穿工装、穿防雨布、穿从二手市场论斤称的旧衣服。西装意味着中心区，意味着钱，意味着麻烦。
林厌放下烙铁，擦了擦手。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黑色西装，白色手套，皮鞋亮得能映出头顶纵横交错的电缆。他的右耳上别着一枚徽章，新昆仑的标记，一座微缩的黑色方碑。
"林厌女士？"他略略欠身。
"说吧，什么事。"林厌靠在门框上。
"新昆仑集团谢无赦总裁，委托您处理一项特殊的修复工作。"
"修复？"
"他的心脏。"
林厌挑了挑眉。"他是全身义体改造人，心脏也是机械件。找新昆仑自己的售后不就行了？"
男人保持着欠身的姿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谢总的心脏……比较特殊。新昆仑内部的技术团队无法处理。"
"怎么个特殊法？"
"这个不便透露。谢总希望能当面和您谈。"
林厌看了小桃一眼。小桃偷偷比了个手势：伸出一只手，五个手指全张开，然后又比了一次。
五十万？林厌心想。
"报酬呢？"
"具体数字由谢总当面谈。不过"，男人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这是诚意金。"
林厌接过来，拆开一看。
一张不记名数据卡。她插入腰间的便携读卡器，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十万。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
十万是诚意金。那总报酬……
"走吧。"她把门带上。
"姐？"小桃跟出来。
"你看店。"
"可是……"
"回来给你带中心区的桂花糕。"
小桃的眼睛亮了。"快去快回。"
新昆仑的专车是一辆黑色悬浮舱，外壳流线型，没有一丝划痕。林厌坐进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工装裤沾着松香粉末，和车里的真皮座椅格格不入。
车子升空，贫民窟的铁皮屋顶在脚下铺展开去，灰蒙蒙一片。然后视野豁然开朗。中心区的摩天楼群刺破云层，全息广告牌在楼体外墙上循环播放，巨大的虚拟锦鲤从新昆仑总部的大楼里游出来，在天空中甩尾。
林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她这辈子没来过中心区。
悬浮舱驶入新昆仑总部大楼的专用停机坪。林厌下船的时候，风从七十多层的高空灌进来，吹得她工装裤猎猎作响。
那个西装男引着她穿过长廊。走廊两侧的墙壁是活的，全息投影不断变化，展示着新昆仑的产品线：义体、芯片、纳米修复液、人造器官。每一件都标注着林厌看不懂的价位。
"谢总在顶层等您。"
电梯上行。
顶层是一整层打通的办公空间，没有隔间，没有多余的装饰。整面落地窗对着酆都城的天际线，夕阳把半边天空染成血红色，另一半已经亮起霓虹。
一个人站在窗前。
林厌第一眼看到他的背影。笔直，窄肩，黑色衬衫扎进西裤，脊背的线条用尺子量过都不一定这么准。
他转过身。
林厌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一张完美到不真实的脸。五官的每一处比例都精确得像数学公式，皮肤白皙光滑得没有任何瑕疵，银灰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他不像人。
更像一件被精心设计的作品。
"林厌。"他开口。声音低沉，每个字的咬字都精准得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谢总。"她收回目光，让自己显得镇定。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
林厌走过去坐下。椅子是真皮的，她一坐下去就陷了进去，差点矮了半截。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
"我的心脏出了问题。"谢无赦直截了当，"需要修复。"
"什么症状？"
"间歇性停跳。每次持续三到七秒。"
"三到七秒……"林厌皱眉，"对你的全身系统来说，这等同于"
"等同于系统崩溃前的蓝屏。"他替她说完，"我的义体依赖心脏供血来维持生物组织的活性。心脏停跳期间，四肢末端的生物组织会出现坏死。"
"你全身还有生物组织？"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新昆仑的技术团队认为这是一颗'古董心脏'。它的型号不在任何数据库里。他们修不了。"
"你怎么知道我能修？"
"你是酆都城贫民窟唯一一个还在用桃木剑驱魔的机械驱魔师。"他看着她，银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你师父沈半仙，四十年前给新昆仑的前任总裁看过一次病。"
林厌眯起眼。"你到底查了我多少底？"
"所有。"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
"报酬。"林厌不想跟他绕弯子。
"修复完成后，五百万。"
五百万。
她在贫民窟修一辈子的义体、驱一辈子的电子鬼，也攒不到五百万。
"我需要先诊断。"她说。
"现在就可以。"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林厌凑近去看，那片皮肤白得不正常，不像人造仿生皮肤该有的质感。
更准确地说，那分明是真的皮肤。
"你的手。"她说。
他伸出手。
林厌握住他的手腕。
冰冷的。
整条手臂，从指尖到手腕，温度和她义体的金属表面差不多。但她的手指继续往上移，移到他衬衫敞开的胸口位置。
那里有一点温度。
很微弱。
但确实有。
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烛火，在冰冷的钢铁躯壳深处，固执地亮着。
"你心脏位置是热的。"她抬头看他。
"我说了，那是生物器官。"
"我知道。"她站起来，"我需要做详细检查。给我三天时间准备设备。"
"好。"
"还有一件事。"她走到门口，回头，"你那颗心脏，到底是怎么来的？"
谢无赦没有回答。
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整层办公室暗了下来。他的银色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枚硬币。
林厌走出新昆仑总部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十万的不记名数据卡。
她仰头看了看这座黑色方碑。
七十七层的灯亮了。
"五百万……"她喃喃自语。
这笔钱，够她把全身的老掉牙义体翻新三遍，够她搬出贫民窟，够她给小桃装一套全新的义体系统。
够她离沈半仙当年的梦想近一大步。
但那个叫谢无赦的男人，浑身冰冷，只有心脏位置有一点温度。
那颗跳动的生物心脏，在他全机械化的身体里，到底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