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林厌扛着装备箱站在了新昆仑总部顶层。
装备箱是她自己改的。外壳是贫民窟回收的军用级防水箱,里面装着频谱扫描仪、义体诊断台、生物组织检测套件,还有她的桃木剑,以防万一。
谢无赦已经在等她了。
今天他穿了件高领的黑色衣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把脖子上的皮肤遮得严严实实。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落地窗透进来的天光。
"脱衣服。"林厌放下箱子。
谢无赦看了她一秒,然后开始解扣子。
林厌赶紧补了一句:"上衣就行。"
他脱下高领上衣。
林厌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三天前在贫民窟的那一次短暂接触,她多少有了心理预期。但真正看到他的上半身时,那种冲击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他的身体是一件工业艺术品。
从锁骨往下,每一寸都是精密的机械结构。银灰色的合金骨骼在仿生皮肤下面若隐若现,肋骨的轮廓排成一组散热片的形状,胸肌的位置是两块弧形的护甲板,接缝处发出极细微的蓝色光。
没有毛孔。没有汗毛。没有任何属于生物体的痕迹。
除了一颗心脏。
一颗不该存在于这具躯壳里的心脏。
胸口正中偏左的位置,有一块圆形的凹陷,直径大约一个拳头大小。凹陷的边缘不规则。不,不是不规则,是缝合的痕迹。机械组织和生物组织在这里交汇,两种完全不同的物质被强行拼接在一起。
凹陷的底部,是皮肤。
真正的、人类的皮肤。
淡粉色,有细小的纹理,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而那颗心脏,就在那层皮肤下面跳动。
扑通。扑通。扑通。
节奏稳定,力度适中,和任何一颗健康的人类心脏没有区别。
但它周围的温度是零上三十七度,而它以外的身体是二十二度。十五度的温差在那块皮肤上形成了一圈薄薄的水雾。
"坐下。"林厌戴上手套,打开诊断台。
谢无赦坐在诊断椅上。林厌把频谱扫描仪对准他的胸口,按下启动键。
扫描图像在全息屏上展开。
她凑近去看,然后皱起眉。
那颗心脏的影像学表现完全正常。四个腔室、两组瓣膜、完整的传导系统、健康的壁厚。它甚至算得上完美。完美到不像一颗"古董心脏"。
但问题不在心脏本身。
"你的心脏没问题。"她说。
"它停跳。"
"它停跳不是因为自身故障。"林厌把扫描图像放大,指着心脏外围的一层阴影,"看到这些没有?"
谢无赦偏过头看。
那些阴影很淡,缠绕在心脏的外壁和血管接口处,细如蛛丝。它们不是物理性的。频谱扫描仪显示它们的能量特征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生物或机械信号。
"这是什么?"他问。
"我不确定。"林厌老实说,"但我见过类似的东西。"
她打开装备箱的夹层,取出一个密封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团灰黑色的雾状物,在瓶中缓慢翻滚。
"这是三天前,我从一个被电子鬼上身的贫民窟住户体内提取的残留数据。"她把瓶子和扫描图像并排放在一起。
那些缠绕在心脏上的丝线,和瓶中残留数据的能量波形,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九十。
"数据怨气。"林厌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诞。
这是沈半仙教她的概念。传统驱魔体系里,怨气是死者未散的执念,是情绪的残留。而在赛博时代,数据化的怨气,那些被销毁的AI在消亡瞬间产生的负面情绪编码,会以一种介于物理和信息之间的形态存在。
它不是程序,不是病毒,不是电磁信号。
它是执念本身。
"有人把数据怨气种在了你的心脏里。"林厌把瓶子收回去,"这不是硬件故障。有人要害你。"
谢无赦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能清除它吗?"
"能。但需要时间。怨气缠在血管接口上,硬拽会让你心脏骤停。我需要配合桃木剑的驱魔代码做逐层剥离,再使用生物组织修复液加固血管壁。"
"多久?"
"至少两周。每天一次,每次两小时。"
"可以。"
"另外一件事。"林厌摘下手套,"我需要知道这颗心脏的来源。怨气不会凭空产生,它一定附着在某段'记忆'上,也就是这颗心脏原来主人的经历。我不知道它的来历,就没法判断怨气的性质,也没法对症下药。"
谢无赦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知道。"他最终说。
林厌盯着他。
说谎。
他银灰色的眼睛平静无波,但她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蜷了一下。那是全身机械化之后残留的极少数生物反射之一。
他在说谎。或者,他在回避。
"不知道就算了。"林厌没有追问。她是拿钱办事的人,不是侦探。"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我来这里给你做修复。其余时间我不碰你。"
"好。"
"第一次治疗明天开始。我先回去准备药材……不是,准备数据符咒。"
她收拾装备箱,把桃木剑插回固定槽。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谢无赦。"
"嗯?"
"你身上没有味道。"
"什么意思?"
"人身上有味道。汗味、皮脂味、洗衣液的味道。你身上什么都没有。"她回过头,"但我靠近你心脏位置的时候,闻到了一点什么。"
"什么?"
"檀香。"
很淡。像老庙里燃烧了千年的香灰,沉在最深处,只有凑到最近才闻得到。
谢无赦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依旧完美地空白,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收拢了一瞬。很快,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林厌从大楼出来,坐进悬浮舱。舱门关闭的那一刻,她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檀香的味道沾上来了。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那颗心脏的触感还留在指尖上。三十七度的温热,在二十二度的金属躯壳里跳动着。她活了二十六年,驱了无数次电子鬼,修了无数条义体,头一回觉得自己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悬浮舱载着她穿越四十个街区回到贫民窟。
小桃在门口等着,手里捧着一盒中心区的桂花糕。
"姐!怎么样?"
"五百万的大单。"
"哇!"
"但雇主浑身冰凉,心脏里长满了怨气,而且他一定在瞒我什么。"
"……那还做吗?"
林厌拆开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真甜。
"做。"她说,"钱到位就行。"
但她心里知道,那颗心脏里的怨气,比她预想的要深得多。
桃木剑在装备箱里震颤了一下,发出极低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