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心脏修复治疗在第二天下午准时开始。
林厌把桃木剑架在诊断台上,剑柄的数据接口连接着一套她自己编写的逐层剥离程序。符文代码从护手向剑尖逐段点亮,淡蓝色的光芒照亮了谢无赦的胸口。
"会疼吗?"他问。
"你不是全身机械化了吗?有痛觉?"
"心脏位置有。"
"那会疼。"林厌毫不客气,"忍一下。"
她启动程序。桃木剑的驱魔代码化作一道细密的光网,覆上那颗心脏。缠绕在外壁的灰色丝线开始颤动,如受惊的蛇,一根一根地松脱。
谢无赦的身体绷紧了。他的左手攥住诊断椅的扶手,指关节,合金关节,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痛觉阈值挺高。"林厌一边操控程序一边观察他的反应。
"习惯了。"
"习惯疼还是习惯没感觉?"
他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四十分钟后,第一层怨气剥离完成。林厌把分离出来的灰色丝线导入一个特制的数据瓶中。瓶子里的雾气比上次浓了一倍。
"今天到此为止。"她盖上瓶盖,"明天继续。"
"有效果吗?"
"第一层已经清掉了。你今晚应该不会再出现心脏骤停。"
谢无赦坐起来,把衣服穿好。他扣扣子的动作很慢,一颗一颗,确认每一颗都精确对齐了才继续下一颗。
林厌收好装备箱,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四十分。
"谢总,我先走了。贫民窟还有一单生意要赶。"
"什么生意?"
"驱魔。"她把桃木剑往背后一挂,"穷人版驱魔,五十块一次。跟你的五百万不是一个级别。"
她走出新昆仑总部,没坐悬浮舱,跳上了贫民窟到中心区之间的廉价公交飞艇。飞艇在低空穿行,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霓虹灯管和缠绕的电缆。
回到棚户区已经是傍晚。
小桃在工作台前等着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姐,下午来了个客人。留了地址,说家里闹鬼,让你过去看看。"
"地址呢?"
小桃把纸条递过来。棚户区第三层,C-17号。
"C-17?那不是……"
"老赵头的店。"小桃点头,"修义体的。"
林厌换了双靴子,把桃木剑别在腰后,出门。
棚户区第三层比第七层还破。电缆裸露在外,偶尔爆出蓝色的电火花。地面积着不知名的液体,踩上去黏糊糊的。
C-17号是一间义体修理铺,门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老赵头坐在柜台后面,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尴尬。
"林师傅,您来了。"
"说吧,什么情况?"
老赵头搓了搓手。"我那个……新装的左眼,最近老看到不存在的东西。"
"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人脸。"老赵头压低声音,"每天晚上闭灯以后,那只眼睛就看到一张脸贴在面前。没有五官,就是一张白生生的脸皮。我以为是义眼出了毛病,拿去检修了两次,都说没问题。"
林厌从腰后取下桃木剑。"看过了。让我再确认一下。"
她把剑尖对准老赵头的左眼。
义眼是一颗便宜的二代民用型号,分辨率不高,但胜在稳定。驱魔代码亮起时,林厌看到了义眼数据接口处的异常。一小团灰黑色的雾气,缠绕在接口和数据线的连接处。
又是数据怨气。
但浓度很低。比谢无赦心脏里的稀薄了几十倍。
"你最近装过什么来路不明的零件没有?"
老赵头眼神闪躲。"没……没有啊。"
"老赵头。"林厌把桃木剑收回腰间,双手抱胸,"你这颗义眼的数据线接口上沾了怨气。说人话,你到底从哪儿搞的这颗眼?"
老赵头垮下肩膀。"……上周从旧货市场买的。摊主说是工厂淘汰的,我就……"
"二手义体不消毒就直接装?"
"我消了啊!用酒精擦了!"
林厌叹了口气。酒精擦义体,跟用水洗符咒一样离谱。
"坐下,别动。"
她把桃木剑的数据接口拉出一根线缆,接入老赵头义眼的数据端口。驱魔程序运行了大约三十秒,一小缕灰色雾气从接口处被抽离出来,消散在空气中。浓度太低,甚至不需要装瓶回收。
老赵头的左眼闪烁了两下,恢复正常。
"试试闭灯看看还有没有。"
小桃在旁边关了灯。
三秒。五秒。十秒。
"没了!"老赵头惊喜地摸着自己的脸,"真没了!林师傅,您这手艺……"
"五十。"林厌伸出手。
老赵头乖乖掏出数据卡刷了五十块。
林厌收好钱,顺手从老赵头柜台上拿了一管义体润滑油。这年头润滑油比她的时间还难搞。
"走了。"
回棚户区的路上,小桃跟在她身后,踩着积水啪嗒啪嗒走。
"姐,老赵头那个也是数据怨气。跟谢无赦心脏里的一样?"
"一样,但浓度差了几十倍。"林厌晃了晃手里的润滑油,"谢无赦那个级别,是蓄意投放。老赵头这个是二手零件带的残余,算倒霉。"
"那……数据怨气是从哪儿来的?"
林厌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了看酆都城的天际线。中心区的摩天楼在远处发光,新昆仑的黑色方碑直插夜空。
"我不知道。"她说。
但她知道一件事:同样的数据怨气,出现在贫民窟的二手零件上,也出现在新昆仑总裁的心脏里。
这不可能是巧合。
回到住处,她把今天收集到的那瓶怨气放在工作台上,和三天前那瓶电子鬼残留物并排放在一起。
工作台的灯管闪了两下,照亮瓶子里翻涌的灰黑色雾气。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盯着那两团数据怨气出神。
两瓶怨气的翻滚方式不同,但如果把频谱图叠在一起看,底层编码的签名,是同一个。
"姐,你看这个。"小桃凑过来,指着工作台上第三样东西——老赵头那颗义眼拆下来的数据线上残留的微量灰色物质。
林厌把三样东西的频谱图叠在一起。
三个波形。三种浓度。同一个签名。
她拿起通讯器,给谢无赦发了一条消息:
"你心脏里的怨气,来源和贫民窟电子鬼事件有关。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
回复只有一行字:
"明天来的时候,我告诉你。"
林厌盯着屏幕,咬了咬牙。
小桃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姐,这个谢总,说话好拽。"
"他拽他的,我赚我的。"林厌把通讯器扣在桌上,"五十块驱一次电子鬼,五百万修一颗心脏。钱多钱少,活儿都一样干。"
"那你信他吗?"
"不信。"林厌说,"但我信钱。钱到了账,什么都好说。"
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