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厌准时出现在新昆仑总部顶层。
但谢无赦没有直接解释。
他调出一张全息地图，酆都城的三维模型在两人之间旋转。中心区、商业区、居民区、工业区，然后是边缘的贫民窟。
"看这里。"他指向贫民窟西南角的一个位置。
林厌凑过去看。那个位置标注着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大部分已经被标记为"已拆除"。
"这是什么地方？"
"永宁寺。"
"寺庙？"
"曾经是。三年前被新昆仑征收拆除，原址规划为第十七数据中心。"
林厌皱眉。"新昆仑在贫民窟建数据中心？"
"是前任总裁的决策。"谢无赦的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三年前，永宁寺所在地块被纳入城市改造计划。寺中居民拒绝搬迁，新昆仑强行执行了拆除。"
"寺中居民？寺庙里住的是和尚吧？"
"不是和尚。"
谢无赦切换了一张图片。全息投影中出现了一座破旧的小庙。飞檐翘角，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斑驳。庙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燃尽的香，门口的石阶被踩得光滑。
看起来和酆都城任何一座传统庙宇没有区别。台阶缝隙里长出了细细的野草，无人修剪。门框两侧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这是永宁寺拆除前的照片。"谢无赦说，"注意内部。"
他切换到内部视角。
庙的正殿里，没有佛像，没有神龛，没有功德箱。
正殿中央，供奉着一台服务器。
一台古老的、机柜式的服务器。外壳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工业标准，表面锈迹斑斑，但面板上的指示灯仍在闪烁。绿色。一明一灭。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服务器周围摆满了供品。水果、糕点、香烛，甚至还有几叠数据纸钱。
"这不是庙。"林厌说。
"它既是庙也不是庙。"谢无赦说，"永宁寺的存在超过一百年。最初是一座真正的佛寺，后来变成了流浪者的收容所，再后来，有人把那台服务器搬了进去，放在正殿里，开始有人来拜。"
"拜一台服务器？"
"拜服务器里的东西。"
林厌盯着全息投影中那台古老的机器。指示灯仍在闪。绿色。一明一灭。
"服务器里运行着什么？"
"不清楚。新昆仑拆除永宁寺时，那台服务器被当作电子垃圾处理。但拆除过程中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事？"
"参与拆除的七名工人，在接触服务器后四十八小时内，全部出现了义体异常。症状和贫民窟的电子鬼事件一致，恶意AI程序入侵义体，行为失控。"
林厌的背脊发凉。
"那七个人后来呢？"
"四个被治愈。三个死了。"谢无赦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义体排异反应，全身系统崩溃。"
"所以那台服务器……"
"被新昆仑封存。封存在第十七数据中心的地下三层。"
"你说它被当作电子垃圾处理，实际上没有处理。"
"是的。"
林厌深吸一口气。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合。
"永宁寺的服务器里运行着一个AI。这个AI在服务器里待了很久，产生了自我意识。或者说，产生了执念。新昆仑强拆寺庙，触发了它的防御机制。它开始向外释放数据怨气，入侵接触者的义体。"
"对。"
"但七年前……"她忽然停住。
七年前。
她师父沈半仙最后一次出远门，说是去终南山访友。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棵桃木，还有一身疲惫。他再也没有出过远门。
"七年前，新昆仑的前任总裁生了一场怪病。"谢无赦继续说，"全身义体系统紊乱，心脏位置出现不明原因的疼痛。新昆仑的技术团队束手无策。前任总裁找到了一个人。"
"沈半仙。"林厌接过话头。
"你师父治好了他。代价是……"
"代价是什么？"
谢无赦沉默了几秒。
"前任总裁换了一颗心脏。沈半仙提供的。一颗生物心脏。"
林厌的手攥紧了。
"那颗心脏……现在在你身体里。"
"是。"
"沈半仙从哪里弄来一颗人类生物心脏？"
"他没有说。"
"那你呢？你不知道？"
"不知道。"他看着她。银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冷。
林厌不确定他在说真话还是假话。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说"不知道"的时候，左手无名指没有蜷缩。
这一次，也许他真的不知道。
"我需要去看那台服务器。"她说。
"第十七数据中心地下三层。我可以安排。"
"不。"林厌摇头，"我要去永宁寺的旧址。服务器被封存之前在那里运行了至少几十年。它的记忆，它产生执念的源头，一定还残留在旧址里。"
谢无赦注视着她。
"你一个人去？"
"我和小桃。"
"我派人保护你。"
"不用。贫民窟我有贫民窟的办法。新昆仑的人去了反而打草惊蛇。"
她站起来，把桃木剑挂回腰间。
"今晚就去。"
"太危险。"
"你心脏里的怨气每一天都在加深。"她看着他，"我没有时间等。"
她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碰到昨天接她的那个西装男。对方恭敬地让到一边。
林厌没有停步。
她走进电梯，按下底层按钮。电梯下行的时候，她从装备箱里取出那两瓶数据怨气，对着灯光看了看。
灰黑色的雾气在瓶中翻滚。
"你们到底是什么？"她低声问。
瓶中没有任何回应。
但就在电梯到达底层的那一瞬间，两瓶怨气同时剧烈翻涌了一下。
然后，安静了。
林厌攥紧瓶子，走出新昆仑总部。
酆都城的夜晚永远亮着。霓虹灯把每一滴雨都染成彩色。她站在大厦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酸雨的腥味、电缆的臭氧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永宁寺旧址里等着她的东西，会把这件事推向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
通讯器震动了一下。小桃发来消息：
"姐，我准备好了。装备清单：桃木剑一把、符咒三十张、急救包一个、手电筒两支、辣条三包。"
林厌笑了一下。
"够了。来集合。"
她抬头看了一眼新昆仑总部大楼。七十七层的灯还亮着。
那颗冰冷的机械躯体里，一颗温热的心脏正在跳动。
心脏里缠满了怨气。
怨气的来源，是一座已经不存在的寺庙。
寺庙里供奉的不是神佛，而是一台比这座城市的任何人都古老的机器。
那台机器里住着的，究竟是什么？
林厌攥紧了桃木剑的剑柄，迈步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