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砸在青石板上。
滴答。
万罪天牢底层的空气里，全是发霉的血腥味。
陆烬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哈出一口白气。
他低头看手。
手里握着一条暗红色的镇魂鞭。
倒刺上还挂着不知几年前的碎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穿越到这极道修仙界，二十年了。
没有系统。
没有金手指。
只有一条烂命。
陆烬靠着一部祖传的残缺《龟息诀》，硬生生在这死人堆里熬成了资历最老的行刑官。
这万罪天牢建在地脉极阴处。
煞气重。
正常人在这里当差，活不过三年就得疯。
陆烬活下来了。
别人削尖了脑袋想往外门挤，去争夺那些少得可怜的修炼资源。
他只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一层混吃等死。
遇到犯人暴动，他第一个装死。
遇到查库房，他提前把账本抹平。
只要不惹事，每个月领三块下品灵石的俸禄，能活。
但今天，这安稳日子到头了。
陆烬偏过头。
目光越过昏暗的火盆，看向旁边那张发黑的木桌。
上面放着一枚玉简。
半个时辰前，内门执法堂的执事像扔狗骨头一样，把这东西扔在了他脚下。
是大长老鹤南山亲自下的手谕。
任务很简单。
拷问一个人。
逼问出天穹仙盟失落的至高传承《太玄忘情录》。
然后，弄死她。
伪造成受刑不过，气绝身亡的假象。
陆烬当时接下玉简，捡起地上的令牌，连着在心里骂了鹤南山祖宗十八代。
这活儿，就是个催命符。
那传承是仙盟至宝，鹤南山想私吞。
这种脏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问不出来，鹤南山会活剥了他泄愤。
问出来了，为了灭口，鹤南山照样会捏碎他的天灵盖。
这就是个死局。
正道这帮老不死的东西，玩起手段来，比魔修还脏。
哐当。
走廊尽头的精铁大门被人推开。
一股冷风顺着通道倒灌进来。
墙上的火把被吹得忽明忽暗，火星子噼啪乱跳。
哗啦……哗啦。
重型锁链在青石地面拖拽的声音。
一下，一下。
沉闷。
刺耳。
陆烬站直了身子。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把镇魂鞭一圈一圈缠在手腕上。
通道的阴影里，走出三个轮廓。
两个内门护卫一左一右，手里拽着一根粗壮的寒铁锁链。
铁链的另一头，拴着一个女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血人。
陆烬认得她。
萧清焰。
天穹仙盟这一代最耀眼的天骄，绝代圣女。
三年前的宗门大典上，陆烬躲在杂役堆里，远远见过她一次。
一袭白衣。
脚踏飞剑。
高高在上得像天边的云彩，连低头看一眼凡人都不肯。
现在，那身白衣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暗红的血污结成了硬块，死死贴在皮肤上。
两根生锈的透骨钉，硬生生砸穿了她的琵琶骨。
那是专门用来锁住修士道基的歹毒刑具。
钉子周围的血肉已经翻卷发黑。
她被废了。
彻底废了。
曾经高高在上的圣女，如今连一个聚气境的外门扫地童子都不如。
“走快点！装什么死！”
左边的胖护卫骂骂咧咧，用力猛拽了一把铁链。
萧清焰脚下一个踉跄。
膝盖重重砸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
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撞击声。
她没喊疼。
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只是死死咬着下唇。
牙齿把苍白的嘴唇咬破了，殷红的血珠滚落下来，砸进地上的泥水里。
她双手撑着地。
手指抠进石板的缝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铁链扯动琵琶骨上的钉子，疼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但她硬生生撑着，又站了起来。
胖护卫冷嗤一声，一口浓痰吐在她脚边。
“呸！”
“还当自己是圣女呢？”
“勾结魔修，背叛宗门，进了这万罪天牢，你连条狗都不如！”
萧清焰没说话。
她缓缓抬起头。
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从发丝缝隙里透出来的目光，像荒野里饿极了的狼。
冷。
锋利。
没有求饶，没有崩溃，只有刻骨的恨意。
陆烬看着那双眼睛，眼皮跳了一下。
这女人，是个狠角色。
就算被碾进了泥里，骨头还是硬的。
高层说她勾结魔修，骗鬼去吧，无非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护卫粗暴地把萧清焰推开甲字号牢房的门。
将铁链的另一端，死死扣在墙壁的铁环上。
“陆刑官。”
胖护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陆烬。
下巴扬起，带着内门弟子固有的傲慢。
“人在你这了。大长老的意思，执事应该交代过你。”
陆烬赶紧堆起笑脸。
背佝偻下来，腰瞬间弯了三寸。
“清楚，小人清楚。两位大人押送重犯，辛苦了。”
“这点茶水钱，拿去暖暖身子。”
他一边说，一边肉痛地从鞋帮子里抠出两块带着汗味的下品灵石。
不动声色地塞进胖护卫手里。
他娘的。
大半个月的口粮没了。
胖护卫搓了搓手里的灵石，嫌弃地皱了皱眉，但还是揣进了兜里。
“算你小子懂事。”
“这女人嘴硬得很，内门执法堂动了三天刑，水火棍都打断了三根，什么都没抠出来。”
“到了你这儿，手段放开点。”
“大长老发话了，只要留一口气说话就行，缺胳膊断腿，随便你折腾。”
“明白。”
“干我们这行的，手最稳。”陆烬连连点头哈腰。
两个护卫冷笑着瞥了角落里的萧清焰一眼。
转身走出牢房。
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远去。
直到走廊尽头的大门重新关上。
风停了。
牢房里只剩下炭盆燃烧的噼啪声。
陆烬脸上的讨好和谄媚，像被刀刮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直起腰。
脊背挺得笔直。
那股底层狱卒的唯唯诺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窒息的冷漠。
他转过身，看向缩在墙角的萧清焰。
她靠着冷硬的墙壁。
铁链绷得很紧。
呼吸急促。
每一次吸气，都会牵扯到伤口，疼得身体打摆子。
陆烬没有说话。
他手腕一抖。
缠在手臂上的镇魂鞭滑落下来。
鞭梢拖在地上，摩擦着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迈开腿。
一步。
一步。
朝着角落走去。
萧清焰死死盯着他。
她认出了这个人。
刚才像条狗一样给护卫塞灵石的狱卒。
但现在，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全变了。
没有杀气。
只有一种看待死物的平静。
她往后缩了半寸。
脊背已经完全贴死了墙壁，退无可退。
陆烬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高大的影子，遮住了萧清焰身上最后一点火光。
他没有举鞭子。
只是伸出左手，抓住了牢门边缘粗大的精铁门环。
反手一拽。
哐当。
厚重的精铁牢门，严丝合缝地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