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大比每三年一次,是青云宗最热闹的日子,也是埋骨场最忙的日子。
热闹是因为外门三千弟子要争二十个内门名额;忙,是因为大比不许杀人,但许打死。
沈拾这三年,每次大比都要在演武场边搭一间棚子,棚里备担架、备粗布、备石灰。石灰是用来撒血的。血撒了石灰,扫起来快,不然青石板缝里渗进去,下过雨就发臭,臭三个月。
今年他照旧搭棚。搭到一半,阿聋从北边过来,比了个手势。
阿聋的手势一共十来个,这个是其中之一:"来人了。"
沈拾回头。
演武场另一头走过来一群人,青底银线的执事袍在最前,后面跟着七八个内门弟子。走在最中间的是一个女子,个子高,束发,腰间挂剑,剑鞘是素的,没有纹。她走得不快,但所有人都跟着她的步子走,包括那位崔执事。
崔执事在她身侧说着什么,她一句也没应。
到棚子前,她停下了。
沈拾低头。埋骨人不能抬头看内门弟子,这是规矩。他看见的是她的靴子——黑底,靴尖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擦过。雪地里走路不会磨出这种痕。这是从高处往下落时,脚尖点过石棱留下的。
"你叫沈拾?"她问。
声音很冷,但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是常年不用来说话的冷。
"是。"
"第七窖,第三十七层,你昨夜核过账?"
沈拾的手指在粗布上收紧了一下。
"是。"
"核出什么了?"
"没有。"沈拾说,"二百零六,对得上。"
那女子沉默了片刻。
"第三十七层,第三具。"她说,"腰椎几块?"
棚子外的风把石灰吹起一层白。沈拾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他这三年最擅长的事就是让东西看起来跟原来一样,而要让东西看起来一样,第一步永远是:不要让别人看出你在演。
"六块。"他说。
崔执事的呼吸变了一下。旁边几个内门弟子面面相觑——他们显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女子也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件沈拾没料到的事:她笑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见,只是嘴角的线松了一瞬。
"你抬起头。"
沈拾抬头。
他第一次看清她的脸。很年轻,眉眼却旧,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是长年夜里不睡的人才有的颜色。她的眼睛在看他的时候,不是在"看人",是在称量——像他称骨头那样,一寸一寸,估分量。
"我叫姜鸢。"她说,"内门首席。"
沈拾点头,又想起规矩,改成低头:"姜师姐。"
"今年大比,外门可有人报名?"
"有。"崔执事在旁边答,"一百三十七人。"
"埋骨人呢?"
崔执事愣了一下:"埋骨人不入外门弟子籍,不能报名。"
姜鸢看着沈拾。
"你想不想报?"
棚子里安静了很久。阿聋在外头,把手里的扫帚握紧了,又松开。
沈拾知道这是个陷阱。不是姜鸢的陷阱,是别的什么东西的陷阱——他昨夜刚点了一盏不该点的心灯,今早就有人来问他要不要站到三千人面前,让所有人看他。
可他同时知道另一件事:他要去查"境界无"那三个字是谁写的,就得进内门;要进内门,只有大比这一条路;而大比的报名册上,从来没有过埋骨人的名字。
"想。"他说。
姜鸢转身,对崔执事说了一句:"给他补个籍。"
崔执事脸色变了变:“师姐,宗门规矩——”
”枯芯不能修行,这是规矩。”姜鸢说,”枯芯不能报名,这是哪条规矩?你念给我听。”
崔执事没念出来。
“那就补。”姜鸢说完,走了。她走路脚跟先落,和崔执事一样稳,但步子大,一转眼就到了场边,青底银线的一群人跟着散开,像水从石头两边流过
去。
阿聋走进棚子,抓住沈拾的手腕。
老人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他用另一只手在沈拾掌心写字。阿聋不会说话,但他会写,写得很慢,笔画歪扭,因为他左手缺两根指头。
他写:"不”
沈拾看着那个字。
阿聋又写:“你**”
写到一半,老人停住了。他浑浊的眼睛抬起来,看着沈拾的脸,看了很久很久,像在辨认一样东西。
然后他把没写完的字抹掉,改成另一个字。
他写:“骨”
不。你骨。
沈拾不懂。
阿聋松开手,走出去,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上的石灰。他扫得很慢,很匀,一下一下,背对着棚子,
再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沈拾躺在小屋里,怀里的铜灯又开始变沉。
“你答应了。“灯奴说,语气还是那样,像累了三十年的老吏。
”嗯。”
“你知道大比第一关是什么吗?”
"点火。”沈拾说,”引火境弟子挨个上台,心灯焰头高三寸者过,不足者退。”
“那你怎么过?”
沈拾在黑暗里睁着眼。
“我不知道。”他说,“你告诉我。”
灯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难听,像两块骨头互相磨。
“我不告诉你。”它说,“我要让你自己撞。撞完了你才知道疼,知道疼你才记得住。这是头一课,小埋骨的——”
“别人给你的光,你以为是光。你自己烧出来的,才是。”
沈拾沉默了一会儿。
“第七窖第三具。”他说,”那具骨头上的人,是谁?”
灯奴没有立刻回答。铜灯在他怀里凉了半分,像有人叹了口气。
”那是你欠的第一笔。”它最后说,“你还不知道债主的名字,就先记着数。等你哪天能站到能看见的地方,我再说。”
"什么时候?”
"等你烧到第四境。”灯奴说,"燃骨。”
“那要多久?”
”看你喂我多少。”
外间,阿聋的鼾声响起来,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断了——像被人掐住。
沈拾坐起来。
鼾声又续上了,只是比刚才轻。
他躺回去,把灯贴在胸口。灯盘那道缺口贴着他的皮肉,凉得像一张等着的嘴。
窗外,埋骨场的雪停了。开春前还有四十九天,大比在第三十天。
沈拾闭上眼。他这一夜做的梦是:自己站在第七窖最深处,四壁全是码好的骨头,一层一层往上,看不见顶。他在数。数到第三十七层的时候,所有的骨头一起转过来,对着他。
它们没有眼睛,但都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