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澄是被疼醒的。
右手掌心的灼热感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钝的酸胀,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指尖。他睁开眼,像素天空是刚亮起来的浅蓝色,一格一格的方块从灰白过渡到淡蓝。岩缝外面的草地湿漉漉的,像素叶片上挂着细小的像素露珠。
沈祁不在岩缝里。
陈澄心里猛地一空,一下子坐起来,后脑勺差点撞上岩壁。他探出头往外看,像素草原空荡荡的。然后他看见了沈祁。沈祁站在岩缝外面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左手袖子卷到手肘上方,右手正在往左小臂上缠什么东西。
绷带。灰白色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去。动作很熟练,但布条明显不够用了,最后几圈缠得潦草而松散。
“你受伤了?”陈澄走过去。
“旧伤。”沈祁简短地说,把袖子放下来。
“你的绷带哪里来的?”陈澄问。
沈祁没有回答,把短刀的刀柄调整了一下位置,别回腰间。“白天不会有大股怪物,我们得趁天亮多走一段。”
“你左臂上那个伤——”陈澄盯着他放下来的袖口,“在流血。布条都透了。”
沈祁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灰白的布条上确实渗出了暗色的痕迹。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有衣服。”陈澄说。
沈祁抬头看他。
“我里面的衣服是棉的,撕成布条比你那个干净。”陈澄说着已经把外套脱了下来,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棉质T恤。他犹豫了一下,双手抓住T恤下摆,用力一撕。棉布发出清脆的撕裂声,从下摆一直撕到腰际。
沈祁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左臂伸了出来。
陈澄把撕下来的布条叠了几层,走到沈祁面前。“袖子卷上去。”
沈祁把袖子重新卷起来。陈澄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他的小臂,一道很长的旧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内侧,疤痕凹凸不平,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白。周围的皮肤因为长期用脏布条捆扎,又红又肿。旧疤旁边,有一道新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
陈澄倒吸了一口气。“怎么弄的?”
“旧伤。”沈祁重复了一遍。
陈澄没有追问。他用干净的棉布蘸了点像素露水,把沈祁小臂上那些干涸的污渍一点点擦干净。沈祁的整个身体绷得很紧,像一块石头,但他的手臂没有躲。
陈澄把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缠上去,松紧刚好。“你原来那个布条太脏了,伤口会感染。在这个世界,伤口不会自动愈合,你得注意。”
沈祁低头看着小臂上重新缠好的布条,沉默了几秒。“你的衣服。”
“一件T恤而已。”陈澄把剩下的布条递给他,“留着换。”
他们继续向北走。陈澄一边走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像素天空昼夜循环极快,大约每几分钟就是一天。怪物在白天活动较少。伤口不会自动愈合。沈祁的短刀是从现实世界带进来的。
他写着写着,笔停住了。他翻到前面一页,上面有一行字:他身上的伤,比我想象的多。
沈祁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背影挺直,步伐很稳。但陈澄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没有摆动,像是在刻意减少左臂的活动。
“沈祁。”陈澄追上去,“你左臂的伤,是很久以前弄的吗?”
沈祁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身上的其他伤疤,我昨天包扎的时候看到了。”陈澄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冒犯,“有些是很旧的疤,有些是新的。你——”
“陈澄。”沈祁打断他。
“嗯?”
“别问了。”
沈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陈澄看不懂的东西,不只是冷漠,还有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东西。沈祁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刚缠好的布条。
陈澄心里堵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沈祁的背影又冷又硬,把所有的关心都挡在了外面。
傍晚时分,他们找到了一间废弃的像素猎人小屋。
小屋是木头搭的,但木头是像素化的,每一根梁柱都呈整齐的长方体,表面能看到像素颗粒的纹理。门框上残留着某种像素微光,像没擦干净的光效痕迹。
陈澄推开门,一股干燥的尘土味扑面而来。屋里有一张粗糙的木桌,一把缺了腿的椅子,墙角堆着一些干草。沈祁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在木桌的抽屉里翻出了一块碎瓷残片。
残片上刻着细小的像素文字。陈澄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等到……两个人……门才会……开启。”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沈祁低头看着那块碎瓷片,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刻痕。陈澄看见他的左手掌心,银白色的光正从他的皮肤下面慢慢渗出来,比昨晚更亮,更稳定。
而陈澄自己的右手掌心,那团暖金色的光也亮了起来,像是某种回应。
两道光芒在小屋昏暗的空气里交叠。
就在这时,门框上那些残留的像素微光忽然亮了一下,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朝着陈澄和沈祁的方向流动过来。陈澄感觉右手掌心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沈祁的左手也猛地一缩。
光消失了。
沈祁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银光已经稳定地亮着,不再闪烁。陈澄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金光也亮了,比刚才更亮。
沈祁看着自己发光的手掌,脸色变了。“它认得我们。”
陈澄翻开笔记本,在那行“他身上的伤,比我想象的多”下面,写下了新的一行:门在找两个人。我们被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