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几步就跨进了院子里。
常年的巡山执法,举手投足都干脆利落。
他目光快速扫过院子满地散落的枯枝碎石,视线立刻停在双方剑拔弩张的姿态上。
一侧是蓄势待发、灵力凝而不发的黑石谷三人,一侧是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独居散修。
一眼扫过院内,谁挑事、谁弱势、局势如何,心里门儿清。
这片荒山归青峰坊市管辖。林舟常年在此巡守,太清楚黑石谷这帮弟子的行事风格。
领头少年瞥见林舟腰间亮银色的坊卫腰牌,脸上戾气猛地一滞,脸色沉了下去。他强行压住眼底翻涌的杀意与不甘,硬着头皮开口辩解。
“巡卫大人,这是我和他的私人过节,算不上寻衅滋事。”
“私人过节?”
林舟目光骤然一凝,语气平淡,却带着坊市执法者独有的冷硬压迫感。
“此处是登记在册的私人荒院,属于修士私有的地界。”
“你们三人擅闯私宅,以修为欺压低阶修士,灵力全开,意图强抢他人私物。桩桩件件,都踩在了坊市戒律的红线上。”
话音未落,他往前踏出半步,袖口猛地向外一荡。
一股沉实浑厚的执法劲气顺着地面横扫而出!
呼的一声劲风扫过,地面尘土骤然翻卷。靠前两名黑石谷弟子本就紧绷身形、蓄势待发,猝不及防被劲气扫中双腿。两人身子骤然后仰失衡,脚下碎石打滑,根本稳不住重心。
砰-
砰-
两声闷响!
两人后背重重撞在半截残土院墙上!老旧土墙被震得簌簌落土,大块干土成片脱落,碎石碎屑滚落满地。
领头少年双脚死死扣住碎石地面,指节攥紧,才勉强稳住身形。整条手臂发麻发胀,体表撑起的护体灵力当场溃散,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冷汗。他手腕微动,下意识摸向腰间法器布袋。
“敢在此地动法器,罪加一等。”
林舟冷声警告,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领头少年的手瞬间僵在布袋口上,牙关死死咬紧,半点不敢再乱动。墙边两名弟子扶着土墙缓了许久,肩头酸痛发麻,才勉强站直身子,脸上早已青一阵白一阵,难堪至极。
“黑石谷的规矩,罩不住坊市的地界。”
“要么立刻退走,要么随我回坊司登记受罚。”
林舟语气干脆,没有半句多余废话,不留商量余地。
三名弟子脸色难看至极。平日里他们在周边山林横行,随意拿捏独居散修,嚣张惯了。可在正统坊卫执法面前,半点放肆的资格都没有。
一旦被带回坊司记名受罚,文书传回黑石谷,等待他们的必然是宗门重罚,得不偿失。
领头少年心底憋满怒意,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他转头死死盯住不远处的刘峰,眼底阴寒刺骨。
“你最好一辈子都缩在这破山里别露面。”
“只要你敢下山,今天这事,就没完。”
冰冷的话音落下。少年猛地一甩衣袖,带着两名满心不甘的跟班,狠狠踩碎满地枯枝,转身快步离去。
杂乱的脚步声由近及远,一点点消散在幽深的山林深处。
喧闹褪去,荒院安静下来,只剩晚风卷着枯叶,沙沙擦过残破断墙。紧绷到极致的氛围松了下来。
方才为逼退三人,刘峰仅凭炼气三层的微薄修为,强行透支神魂,越阶复刻山风硬抗反噬。
这一刻,所有后遗症,尽数涌了上来。
脑袋一阵阵沉胀发晕,识海深处密密麻麻的刺痛翻涌不停,气血不住翻涌,四肢百骸酸软脱力。
刘峰身子轻轻一晃,脚下虚软,身形微微倾斜,险些栽倒在地。他咬牙稳住重心,肩背死死绷住,硬是没有倒下。
指尖攥紧古笔,指腹反复蹭过笔身裂开的纹路。
林舟静静看着他骤然惨白的脸色,视线在他掌心紧紧攥着的古笔上停顿片刻,眼底掠过一抹诧异,没有多问半句。
“黑石谷的人心眼极小,最是记仇。”
林舟放轻语气,低声提醒,耳朵却微微侧着,留意远处山林里的动静。
“今日我正好巡山路过,才能替你挡下这一次,护不住你一辈子。你孤身一人、无门无派、修为低微,继续死守这座荒山废院,用不了多久,他们必然会再次寻仇上门。”
刘峰眼皮微微垂落,指尖摩挲笔杆老旧裂纹,沉默良久,声音很轻。
“我没地方可以去。”
林舟看着他身形单薄,静静立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脚碾了碾脚边一块碎土块。
“坊市之内虽然鱼龙混杂,也并非绝对安稳。但有坊规律法压制,明面上没人敢肆意劫掠、私斗抢物,远比这无人管束的荒山安全百倍。”
“你若是愿意下山,我可以帮你在坊市外围,租一处有备案的小院子落脚,暂且避开黑石谷的报复。”
刘峰指尖微微一顿,指节收紧。荒山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家,废墟里藏着十几年所有生活痕迹,也是绘道仅存的旧址。贸然离开,心底终究不舍。
林舟看穿他的迟疑,没有催促,沉默两秒,压低声音。
“百年前绘道覆灭,根本不是世人传言的正邪大战。内里藏着一桩大秘密。”
刘峰猛地抬头,攥着古笔的五指骤然用力。指腹死死压在裂纹之上。
他独居荒山十几年,翻遍废墟所有残缺古籍、碎页残卷,查到的记载全都模糊笼统,只字不提覆灭根源。
“这里不方便细说。”
林舟扫了一眼院外漆黑林影,声音压得更低。
“等你随我进坊市,我再慢慢讲给你听。”
“死守这座荒山,只能苟延残喘。你困在这里一辈子,永远查不出当年的真相,护不住这仅剩的绘道传承。”
夜色愈发浓稠,清冷月光薄薄铺落,覆在残破的石台、满地枯叶与碎尘之上。
刘峰静静立在原地,沉默许久。
风吹动他单薄的衣摆,眼底的迷茫慢慢褪去,沉淀出坚定。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林舟,声音沉稳,字字笃定。
“我跟你去坊市。”
林舟微微颔首,神色温和。
“明日天亮,我亲自上山来接你。”
说完,林舟转身准备离开荒院。刚要踏出院门,脚步骤然微顿,压低了声音。
“家师当年,曾受绘道门人的恩惠。我不愿意这一脉,就此彻底断绝了。”
话音落下,林舟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出荒院。挺拔背影很快融进幽深漆黑的山林夜色,消失不见。
空旷小院归于寂静。刘峰低头,凝视掌心布满裂痕的老旧古笔,指尖一遍遍擦拭笔身斑驳纹路。
山风掠过断梁,卷起几片干枯枯叶,落在青石案台边角。
远处山林,忽然飘来一声极轻的哨音。
刘峰猛地抬头,视线死死盯向黑石谷众人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