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时间,山里没有半点灯火。
月光慢慢挪过塌损的院墙,一块块落在坑洼的青石案台上。
刘峰坐在屋中,掌心一直紧攥着那支老旧的狼毫古笔。
昨晚强行引动山势落笔的余痛,还残留在神魂里。脑袋时不时的隐隐发疼,一丝都没散去。
他的指尖反复蹭着笔杆的裂纹,一遍遍地回想着绘道真解的落笔规则。 每一次的借势,都要扛起这反噬。力道越大,代价就越狠。
半分侥幸都不能有。
屋外的山林里,偶尔传来夜兽低低的呜鸣声。
黑石谷少年临走前放的狠话,一遍遍地在耳边响起。
待在这山里,早晚会被人寻仇。走出山里,前路也处处藏着危险。没一处是安稳的。
天色蒙蒙发亮,山头浮出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晨雾里裹着湿气,漫满了整片的青峰。
刘峰起身,准备动身。
十几年的荒山独居,他没什么物件。就两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一叠捡自废墟的残破纸张,还有手里的这支祖传的古笔。
他缓步走出了屋子。 目光扫过爬满青苔的石阶,扫过塌了大半的院墙,还有台面布满裂痕的青石案台。
从小到大,他的吃住和修行,全都是在这座破院里面。
刘峰弯腰,把散落的残页一张张地收拢整齐。扯过厚实油布,层层的裹紧,贴身揣好。 这些残缺字迹,是绘道仅剩的痕迹,丢不得。
刚收拾妥当,院外山道就传来了稳健的脚步声。
林舟准时上山了。 一身青灰巡卫劲装,腰间银牌轻轻晃着,肩上挎着一只粗布囊。踏进院门,看见早已整装的刘峰,他轻轻点了下头。
“收拾好了?”
“嗯。”
刘峰把古笔塞进腰间的布袋,手指用力勒紧绳结,扣得死死的。
“这院子怎么办?”
“我已经帮你在坊司备案了。”
林舟扫了一圈荒院。
“归属人还是不变,就是没人照看,会慢慢的荒废掉的。你以后修为增长了,随时都可以回来的。”
刘峰微微颔首。
两人并肩踏出院门。脚步刚迈出去,老旧木门被山风一吹,吱呀发出一声哑响。
山间晨雾很重,草叶挂满了露水,打湿了两人的衣摆边角。下山的山道坑洼不平,乱石错落,走起来不算好走。
路上,林舟低声跟他说着坊市的规矩。
青峰坊市是周边最大的修士聚集地,人多、门派杂、商贩多,什么样的人都有。 明面上有着坊规压着,禁止私斗劫掠。可私下的试探、算计、争抢,从来都没断过。
“黑石谷在坊市里有自己的据点,很多弟子天天在街市游荡。”
林舟脚步不停,叮嘱得很细。
“你入城之后,千万不要暴露任何绘道的本事。古笔、临摹术法,半点都别往外露。一旦传出去了,盯上你的就不只是黑石谷啦。”
刘峰安静听着,眼神沉着,轻轻嗯了一声。
“我在坊市外围给你租了一个小院,位置偏僻、人少,不容易惹眼。前两个月的租金我已经帮你先付了。”
林舟侧头看他一眼。
“坊市里修炼、买药、买符箓,样样都是需要灵石的。往后的开销,得你自己去挣明白吗。”
刘峰指尖微微蜷了蜷。
他常年待在深山里,都是自给自足,从来没有接触过灵石交易,也没有半点的积蓄。
“我没有谋生的路子。”
“坊外有任务阁。”
林舟说得直白实在。
“低阶的采药、勘查地形、清理小型的兽穴,都能换来灵石。你修为低,危险的任务就不要去碰,安稳的攒资源就行。切记,在外无论遇到什么情况,绝对不能动用你的特殊术法。”
一路往下走,山间的晨雾慢慢的散开了。
翻过两道山梁,远处成片的屋舍楼阁渐渐的露了出来。
隐约都能听到吆喝声、人语声随风飘来,青峰坊市的轮廓,清清楚楚展现在视野的尽头。
连绵的高墙围着城区,门楼宽阔巍峨,进出的修士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半空偶尔掠过细碎的灵光,街边的叫卖声、法器轻撞的声响接连不断,和死寂冷清的荒山,完全是两个模样。
走到城门口,两名披甲坊卫立在两侧,仔细核查着每一位进出的修士。
林舟亮出了腰间的巡卫银牌,坊卫当即侧身行礼,直接放行。
踏入城内,街道宽阔平整,两边店铺挨着排布。丹药铺、法器阁、符箓小摊,一家挨着一家。
街上行人拥挤,各色宗门服饰随处可见,热闹非凡。
刘峰目光淡淡的扫过四周,眼神不乱瞟,不露好奇,始终绷着几分的警惕。
两人穿过喧闹的主街,拐进一条僻静巷道,朝着外围的小院子走去。
刚转过巷口的瞬间。
街边人群里,骤然晃出两道熟悉的灰蓝衣角。 刘峰眼角余光一凝,视线瞬间锁定了两人。
那两个是黑石谷的弟子,也刚好转头望来。 目光直直地对上,阴冷刺骨,牢牢锁死了他的身形。
两人没有上前搭话,也没有发作,只是默默侧身隐入了人流中,脚步放得极轻。 一前一后,不远不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