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人流涌动的刹那间,巷口两道灰蓝身影突然收敛了目光。
两人的肩头微微下沉,刻意放松了紧绷的脊背。假装装作闲散赶路的路人,慢悠悠的混在人群中。脚步放得很缓慢,始终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跟在后方。
他们的走位很是刁钻,专挑人流能遮挡的死角来移动,刻意避开街边上巡卫的视线,摆明了是想悄无声息跟随,不留下半点盯梢痕迹。
刘峰脚步没停,脊背绷得笔直,脸上瞧不出一丝丝的异样。依然跟着前面在引路的林舟,一步步的往坊市外围的老巷子走去。
他没有回头,只是眼皮微垂着,利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的盯着身后那两道晃动的身影。对方抬步、驻足、侧身避让行人的所有小动作,全都被他精准的看在眼里。
青峰坊市外围的老巷子里,一直都乱得很。
常年照不到阳光的青石板上,表面已经早就覆着一层薄薄的湿滑青苔。密密麻麻的民居小院全部都挤在一起,院墙挨院墙,岔路纵横交错的。
墙根堆着干枯的碎落叶,墙角缝隙卡着细碎小石子,巷子拐角处全都是可以藏人的暗角。
这种巷子,最适合暗中尾随蹲守了。
林舟常年管辖着在这片区域,对巷子的路况非常的熟悉。身形灵巧的穿梭在弯曲的巷子里,脚步干脆,全程没有半点迟疑。
“这里住的全部是底层的散修。”
他边走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肩头微微的紧绷着,透着几分的谨慎。
“这些人自顾不暇,谁都不会插手旁人的事。你刚刚在坊市里落脚,尽量低调一些,少出门,少跟陌生人搭话,老老实实的待着,熬过最初这几天就好了。”
他们接连穿过两条窄巷子,一处不起眼的青砖小院子就出现在眼前。
院墙低矮斑驳,墙面掉了不少泥皮。老旧木门的漆皮大块大块的翘起来,边缘磨得发白。墙头缠着几根枯青藤,软软的垂落着。整片小院坐落在连片的民居里,毫无存在感,偏僻,也足够的安静。
“到地方了。”
林舟抬手推开了木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院内黄泥地面踩得平整结实,墙角丛生的野草长得杂乱,零星沾着细碎的尘土。
一主一偏两间屋子,门窗全部是完好的,锁扣也没有生锈,刚好够一个人独居修行。
踏进院子,林舟快速绕着院墙扫了一圈,弯腰瞥了眼墙根角落,确认周边没有异常的动静,这才转头看向刘峰。
“两个月的房租,我已经提前帮你交好了,你安心住着就好。”
他眉头轻轻皱起,语气沉了不少。
“上次山门对峙的事情,黑石谷已经记恨上你了。这一路上我都没提这事,就是怕暗处藏着眼线,提前惊动他们。”
“坊市有着明文规定,严禁私闯民宅、当街械斗。他们不敢明着来寻衅滋事,坏了坊规受罚。但尾随蹲守、半路堵截这些阴私手段,肯定不会少的。”
“你只要待在院墙之内,就有坊规兜底庇护。千万别私自外出,别给他们抓到任何可乘之机。”
刘峰指尖微微收紧,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我记着了。”
“我还要去值守差事,不能久留了。”
林舟没有再多言,转身踏出了小院。
沉稳的脚步声顺着巷道渐行渐远,一点点的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的深处。
小院子瞬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刘峰抬手拉住木门,指尖扣住老旧的木栓,用力往下一扣。咔嗒。木栓死死的卡紧,彻底隔绝了巷外的人声和风声。
他没有急着收拾随身的布包,就静静的站在门后,双耳微微颤动,凝神捕捉院外所有细微动静。
古笔苏醒之后,他的感知,早就远远的超过了普通的修士。
旁人只能靠灵力探查周边,他却能清晰的分辨风掠墙根的轻响、石板地面的微弱震动、远处路人的呼吸起伏,甚至衣物摩擦产生的细碎沙沙声。
整条巷子看着空荡荡的,死寂无声,瞧着像是早已无人停留。
但刘峰贴在门板上的掌心,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丝微弱的气息浮动。
跟踪的人,根本没有走。
他放轻脚步,贴着冰冷的院墙挪到墙缝边,侧脸微微的贴近着墙面。目光透过窄细的墙缝,看向巷口。
青石板缝隙里嵌着新鲜的细土,边角平整,是刚刚踩踏翻露出来的。墙边几株贴地生长的野草,茎秆弯折倒伏,痕迹崭新,没有半点风干的迹象。
巷口的死角阴影里,有人全程贴墙潜伏,纹丝不动。
摸清院外的局势后,刘峰转身走进了正屋。
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一张磨出包浆的旧木桌,一条矮板凳,一张硬板床,空空荡荡的,干净得没有多余杂物。
他解开了腰间的粗布小包,轻轻的放在桌子上面,抬手取出了那支布满细碎裂纹的古笔,稳稳的平放在桌子上。
昨夜强行透支灵力引动术法,神魂反噬留下来的隐患,一直都还没有消。只要凝神用力,识海深处就会传来细密的刺痛感。
绘道落笔的代价,从来都极大的。
贸然频繁的动用,只会彻底的损毁修行根基。这三五天之内,他绝不能再催动任何的绘道秘术了。
刘峰坐在床沿边,腰背挺直,闭目调息。一点点的抚平体内空虚的灵力,舒缓神魂残留的疲惫感。
时间缓缓的流淌着。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院子外面始终静悄悄的,听不见半点的异动。
巷口潜伏的那两名黑石谷弟子,耐性极好。
两人死死的压住自身呼吸,连指尖的挪动都刻意的克制着,全程一动不动。刻意营造出人已离去的假象,就等着院内之人放松戒备。
寻常的修士静坐许久无异常,大概率都会卸下防备。
可刘峰的感知,从未有过半分的松懈。
巷口处两处均匀、微弱的呼吸着,始终稳稳停在原地,没有丝毫的消散。
又过片刻,巷口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鞋底蹭石头的声音。
有人动了。
紧接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碎石被轻轻地踢出来,在青石板上滚动了两圈,发出细碎的哒哒轻响声。
这是典型的试探伎俩。
想用着细微动静,试探出来院内是否有人戒备,是否有人靠近院门。
刘峰端坐不动,呼吸绵长平稳,周身无半点灵力外泄,身形沉稳,仿若对外面的试探一无所知。
巷口处浓重的阴影里,两颗灰蓝色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正是一路尾随至此的两名黑石谷弟子。
两人半缩在巷子的拐角死角处,腰身压得极低,脑袋凑在一处,压着嗓子低声交谈着。
“蹲了这么久没一点动静,怕是早就吓怂了,躲在屋里不敢露头了吧。”
“区区一个三层修士而已,靠着旁门秘术侥幸赢了一次,压根没有胆子再和我们硬碰硬了。”
“这里的坊规管得很严,私闯民宅是要受到重罚的,咱们犯不着冒险硬闯。”
“不着急。他孤身一人在坊市,没靠山没资源,迟早要出门采买物资、兑换灵石、接取任务的。有的是下手的机会。”
“我们只要盯住院门就行了,只要他踏出院子一步,直接就堵进偏僻的窄巷里,先抢那支古怪的古笔。”
两人轮流换岗值守着。一人死死盯着紧闭的木门,不敢挪开视线;另一人就靠墙闭目调息,留存体力,彻底封死了小院唯一的出入口。
屋内,刘峰缓缓睁开双眼。
墙外所有压低的低语,一字不落的,尽数入耳。
他抬步轻挪,站到糊着旧纸的木窗边,身形隐在屋内的暗光里。
数个时辰的凝神感知,整条巷子的走势、所有岔路的方位、阴影死角、敌人潜伏的点位,早已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
外头两人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算计周全。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数暴露在他的感知之中。
刘峰指尖轻轻地抵在粗糙起毛的窗纸之上。
此刻他的灵力亏空,神魂带伤,正面交锋是没有半点胜算的。可他熟悉这里所有的地形,洞悉敌人的心思,更有坊市的规矩可以依靠。
天渐渐地沉了下来。
落日余晖彻底褪去,暗沉的暮色一点点地漫进了狭长的巷道里面。巷内光线越来越昏暗,层层叠叠的阴影铺满了青石板的路面上。
巷口那两道灰蓝色的身影,依旧蹲在拐角的死角里,目光灼灼,死死的锁定着那扇紧闭不动的老旧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