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克辛是个好地方。
林茧在这儿住了三个月,慢慢摸透了这座城市的脾气。
规模不大不小,贫富梯度适中,治安勉强说得过去,物价也维持在合理区间,很适合普通人悄无声息地过日子。
这恰好就是林茧所求的一处安身的角落,能够安安静静待着,不必被旁人打搅。
她租的房子在约克辛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子里,巷子窄得可以,两边住户一开窗就能面对面递东西。
阳光基本照不进来,地面一年到头湿漉漉的。
整栋楼就一栋三层的老公寓,木头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总感觉下一脚会踩空。
她住在三楼,最小的一间。
门一推开,屋子就全在眼里了。
一张单人床,铁架子,床垫薄得躺下去能直接摸到弹簧。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灯罩甚至黄得厉害,墙角还有一小片发霉的痕迹。
没有衣柜也没有独立卫生间,公共厕所在走廊尽头,跟另外三个租客共用。
洗澡还得另外去楼下的公共浴室,投币五十戒尼洗十分钟,水温忽冷忽热,得趁着热乎气赶紧冲完。
但是月租一万戒尼,折合人民币差不多六百块,在约克辛这地方,这价跟白送差不多,林茧没什么可挑的。
打心底里,她反倒挺中意这间小屋。屋子狭小,足够安静,门一关,外头的世界就统统被隔绝在外。
她还给这个栖身之处取了个名字,叫“茧”。
房东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姓松田,五十来岁,短发烫着小卷,嗓门大,但人心不坏。
林茧看房那天,松田太太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三遍。
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丫头,
衣服皱巴巴的,没有行李,没有同伴,
怎么看怎么可疑。
“你哪儿来的?”松田太太叉着腰问。
“东边。”
她没敢说具体哪个城市,
这世界的地理她还没摸透,
说多了容易露馅。
“家里人知道你跑这儿来吗?”
“没家人。”
她说得挺平静。
松田太太眉毛动了动,倒也没继续问。
这个世界里,没家人不算什么稀罕事。
流星街的弃婴、战乱里的孤儿、底层讨生活的人,没家的多了去了。
松田太太大概也把她归到了那类人里,眼里的怀疑少了几分,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同情。
“一个月一万戒尼,水电另算,厕所公用,洗澡去楼下,不许带男人回来,不许在屋里做饭,不许闹出大动静。能不能做到?”
“能。”
松田太太从腰上解下把303的钥匙递给她。
“给,在最里头那间,隔壁302住着个跑运输的,早出晚归,不吵,楼下几个打工的年轻人,偶尔喝酒,不会闹太晚,要有啥事,来一楼找我。”
“谢谢。”
“先别急着谢。”松田太太转身下楼,也没回头,“这地方便宜归便宜,但我可不赊账,到时候交不上钱,我是真会赶人的。”
“我会按时交。”
松田太太哼了一声,下楼去了,
木楼梯被她踩得一颤一颤地响。
林茧看着她走远,转身进了303,关上门,她站在屋子中间,慢慢转了一圈。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个家。
安定住所后,林茧便开始找工作,只是没想到会比想象中容易。
约克辛的餐饮业常年缺人。
尤其是洗碗工和服务员,钱少活多时间长,本地年轻人没几个愿意干,但对林茧来说,这活儿刚好合适。
不用身份证明,不问学历背景,能干活就行。
最终她在一家叫“味来轩”的中餐馆上班。
老板姓陈,五十来岁,秃顶,这个陈老板做的菜,跟她以前吃的中餐有七八分像。
炒饭、炒面、糖醋肉、酸辣汤,都挺对胃。
她头天去应聘,陈老板让她炒了份蛋炒饭,尝了一口,点点头:“明天来上班。”
活儿简单,也磨人。
早上十点到店,洗菜切菜备料。
中午高峰期端盘子、收盘子、擦桌子。
下午两点到四点休息,吃员工餐,一般就是拿剩下的材料随便炒炒,味道一般,但管饱。
下午四点到晚上九点接着干,主要是刷碗和收拾厨房。
工资月结,一个月四万戒尼,包两顿饭。
折合人民币大概两千四,和这儿的底层打工人差不多水平。
林茧对这收入挺满意。
四万戒尼,扣掉一万房租,还剩三万,吃饭买日用品,剩下全攒起来。
她几乎不花钱,每天就两点一线,餐馆和出租屋,偶尔去趟超市,买最便宜的洗发水和洗衣粉,然后继续回她的“茧”里窝着。
同事们一开始对她挺好奇。
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话少得可怜,从不主动搭话,成天闷头干活,下班就走,聚餐不去,请客也不去,这种人在哪儿都显得怪。
“小林啊,”厨房王师傅有回休息时问她,“你咋从来不出去玩?年纪轻轻的,老闷着干啥?”
王师傅四十多岁,胖厨师,手艺不错,人也和气,算是餐馆里对她最好的一个。
他问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后门台阶上抽烟,眯着眼,语气随意,没恶意。
“没钱。”林茧觉得这答案最省事,也最好用。
王师傅笑了:“省钱干啥?又没老公孩子要养。”
“攒着。”
“攒着干啥?”
林茧想了想,说:“以后有用。”
王师傅没再往下问。
他见过太多攒钱的年轻人,
有的想回老家盖房,
有的想去大城市闯,
有的纯粹是穷怕了。
他把林茧归到了“穷怕了”那拨里,觉得这姑娘挺不容易,从那以后偶尔会偷偷多给她留一份甜点。
林茧没推辞,但也没刻意套近乎。
他们都是一群在底层混饭吃的普通人,不坏,可也帮不上她什么。
她不需要朋友,她需要的是时间和安静。
每天晚上九点半左右,她回到303,脱掉一身油烟味的工作服,用走廊尽头接来的冷水洗把脸,然后盘腿坐在床上。
她不会马上开始修炼。
先闭上眼,花十分钟把脑子清空,这算是个仪式。
白天餐馆的喧嚣,耳边的闲谈,盘碗碰撞的杂音,鼻腔挥散不去的油烟,全都一点点从脑海里剥离干净。
等脑子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她才睁开眼睛,开始真正的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