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弹指即逝。
赵枫独坐卧房，盘膝静坐。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缕薄光从窗缝渗入，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之上。这三天里，他将牛叔赠予的兽骨边角、牛角碎料，还有李瘸子那筐耗尽药力的废药渣，尽数吸纳淬炼，一点残余都未曾留下。
指尖最后一撮发黑的药渣随风化为飞灰的刹那，沉寂多日的丹田黑色旋涡骤然微微一转，随即彻底沉入丹田深处，归于蛰伏。一股温和厚重的温热气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周身筋骨。
气流游走经脉，紧贴着每一寸肌肉与骨骼，三日来持续淬炼的酸胀感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充盈饱满的力量感。
赵枫缓缓睁眼，眸光清亮沉稳，五指缓缓攥紧。
筋骨之间，两百斤的沉稳力道流转自如。
锻体二重，成了。
他起身走出卧房，院中日光洒落，落在常年练拳的那块麻石之上。赵枫不蓄势、不借力，简简单单一拳直轰而出。
“嘭！”
沉闷的撞击声轰然炸开，麻石震颤，石面上原本细密的裂纹瞬间向外蔓延扩张一倍，纹路纵横交错。而他的拳面光洁完好，不痛不红，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相比于从前百斤力道时一拳下去皮开肉绽的狼狈，如今的他，已经站稳了另一个台阶。
赵枫垂眸望着石面裂痕，心底无半分张扬。两百斤力道，看似小有突破，可放在真正的武道天才面前，依旧微不足道。
就在这时，院门外骤然炸开一道凄厉尖锐的惊叫。
“赵枫！出来！快出来！”
是母亲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慌乱、恐惧与崩溃。
赵枫心神一紧，身形一晃，大步冲出院门。
院外空地上，几名村里壮汉面色凝重，正小心翼翼抬着一副简陋担架。担架之上，躺着的正是他的父亲赵铁柱。
这一刻的赵铁柱，再无往日沉稳硬朗的模样。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层层冷汗，牙关死死咬紧。最刺眼的是他的右臂，以一个极其扭曲、诡异的角度垂落身侧，皮肉微微肿胀，一眼便知筋骨尽断。
他左手死死攥着半截锈迹斑驳的采药锄头，木柄断裂，刃口残缺，泥土沾满其上。
赵枫看了一眼那把锄头，没说话。
母亲扑在担架旁，泪眼婆娑，浑身颤抖，一遍遍地追问身旁的邻居到底发生了何事。
几名抬担架的壮汉面面相觑，最终由一名年长邻居低声开口：“你家男人……是去村长家求锻体草药的配给。村长没答应，赵虎在旁边说了句难听的，你家男人回了一嘴，家丁就动了手。一拳下去，胳膊就断了。一路上他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硬是撑着被我们抬回来了。”
一句话，如寒霜落地。
牛角村的锻体草药，历来由村长统一掌管分配。规矩冰冷且现实：只供给觉醒灵纹、有武道前程的孩子。所有觉醒失败的人，一律彻底除名，再无半点资源资格。
赵枫上前蹲下身，目光落在父亲扭曲垂落的右臂上。眼底沉静无波，唯有深处寒意层层翻涌。
赵铁柱艰难睁开沉重的眼皮，望见儿子，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丝沙哑微弱的声音：“枫儿……别去……不许去……”
他不怕自己断臂剧痛，不怕终身残疾，唯独怕年少气盛的儿子冲动寻仇，白白断送性命。
赵枫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着父亲惨白的面容，沉默起身，转身便要朝着村长家的方向迈步。
“别去！你不能去！”母亲猛地扑上来，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哭声撕心裂肺，“别去，现在的你需要的是冷静，别冲动。”
一旁的邻居见状，也连忙开口补充，将后半段隐情尽数道出：“孩子，听你爹娘的话，别冲动。你爹去的时候，村长正坐在院里喝茶，听完他求药的来意，只冷冷说了一句，赵枫的名字，已经从村里的资源名册上划掉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赵虎就站了起来，说了一句话，然后家丁就直接动了手。”
邻居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刺骨的冰冷：“赵虎说……一个废物，也配动用村里的锻体草药？省下来喂狗，都比给他强。”
轰。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赵枫脑海。
他五指骤然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皮肉，细密的血珠缓缓渗出，顺着指缝滴落。极致的愤怒与屈辱，没有化作暴怒的嘶吼，反倒尽数沉淀，化为沉沉的冷意。
母亲哭得浑身脱力，死死拽着他不肯松手：“枫儿，忍一时！我们熬过去就好，你千万别去送死啊！”
赵枫脚步顿住，脊背挺直，周身气息冷得吓人。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暴怒嘶吼，只是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的血珠坠落在地，无声无息。
众人以为他已然被劝住，纷纷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赵枫转身走回院内。
他俯身，从床底拖出那半截锈迹斑斑、残缺老旧的兽骨刀。这是他从荒山野岭捡回的废品，是他最初的积蓄，也是他屈辱蛰伏的见证。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赵枫走到院门木框前，手臂骤然发力。
噗嗤。
半截骨刀狠狠刺入木质门框，刀身稳稳嵌在其中，微微震颤。
阳光落在少年沉静的侧脸上。他没有愤怒的咆哮，声音很轻，却异常沉重，一字一顿。
“一年。”
“明年秋猎擂台赛，我要赵虎，当着全村人的面，跪着向我爹道歉。”
誓言落下，不激昂、不热血，却带着千钧重量。
说完，他再未看任何人，转身沉稳走向担架，俯身小心翼翼为父亲检查伤势、清理伤口。
母亲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她忽然发现，一夜之间，这个少年早已褪去稚气，再也不是需要她护着的孩童，已然扛起了整个家的重量。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屋内烛火微弱，轻轻摇曳。赵枫坐在床前，小心翼翼为父亲处理断臂肿胀的伤口，动作轻柔沉稳。药膏敷上的瞬间，赵铁柱痛得眉头紧蹙，冷汗直流，却自始至终咬牙隐忍，一声不吭。
待到赵枫收拾妥当、转身收拾药碗时，赵铁柱才借着微弱烛火，望着儿子的背影，用近乎沙哑的嗓音低声开口：“枫儿……后山山脚……有接骨草。”
赵枫转过头。
“我本来想自己去挖。但现在这胳膊……”赵铁柱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赵枫身形一顿，“爹，我去。”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里，后山山峦轮廓漆黑浓郁，如蛰伏巨兽，静谧而凶险。
此前牛叔便跟他说过，后山外围山脚尚且还算安全，只是多有毒虫杂草，需小心提防；可一旦踏入深处，便藏着真正的一阶妖兽，战力堪比聚气境武者，绝非凡人可敌。
山脚的接骨草，能消肿续骨，能医治父亲的断臂伤势。
赵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拳。两百斤力道，锻体二重，看似小有突破，可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依旧太过孱弱。
他手中所有的废料、骨料、药渣，已然尽数吸纳一空，再无半点剩余。
想要继续突破，提升力量，唯有进山。
这一次进山，不再是为虚无缥缈的武道前程，更为救治父亲、洗刷屈辱、兑现誓言。
赵枫收回目光，重新坐回床前，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爹，你安心养伤。药的事，我来想办法。”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雾漫过山野。
赵枫背上空空的粗布布袋，独自走出家门，步履沉稳，直奔村西牛叔家。
院门轻叩，片刻后，睡眼惺忪的牛叔打着哈欠拉开木门，看到门口身姿挺拔、神色沉静的少年，微微一怔。
赵枫抬眼，目光澄澈坚定，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往无前的笃定。
“叔，我来问你。”
“后山外围，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