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炉镇的秋雨下了三日。
百炼坊后院,炉火烧得通红,雨水顺着屋檐落下,连成一片水帘。
林渊坐在炉前,手里捏着一块赤铜。
赤铜烧至通红,表面浮出几道暗纹。
他盯了片刻,将铜料夹出,放到石台上。
锤声落下,沉闷异常。
林渊立刻收手。
这块赤铜内部有裂痕,若继续锻打,裂纹会顺着器胚扩散,最后整块材料都要报废。
他没有急着处理,重新调整风箱,把赤铜送回炉中,等裂纹再次显现,才沿着暗纹一点点修正。
炉火映在他脸上,汗水从鬓角滑落。
旁边的桌上,贺月娥正拨着算盘。
她穿着一身浅青布裙,发髻间插着一根木簪,眼睛却一直瞧着炉边。
“西矿送来的赤铜,里面混了两成废料。”
她把账本推到桌边。
“我已经让人退回去了,那边管事不认账,我把几件器胚也砸了,损耗一并算在他们头上。”
林渊将赤铜取出,连续锻打,将裂痕彻底压了下去。
“做得好。”
“那是自然。”
贺月娥扬了扬下巴,随后又低头看账本。
“只是今年的盈余,比去年少了一百多块灵石。”
百炼坊的生意一年比一年难做。
周野离开后,铺子少了一名炼气三层的帮手。
贺铁山年纪大了,不能再长时间掌炉,大小事务便落到了林渊和贺月娥身上。
林渊负责炼器,贺月娥负责账目、采购和铺面。
两人撑着这间铺子,已经整整五年。
林渊将器胚淬火,擦去表面水汽,拿起刻刀,在器胚上刻下基础锋锐纹。
刀尖游走,灵力沿纹路缓缓流动。
一柄乌沉短刀逐渐成形。
这是他独立炼成的第二件完整下品法器。
贺月娥拿起短刀,指腹轻轻擦过刀背,眼里的疲色淡了几分。
“比上一把好。”
“上一把器胚有杂质。”
她把短刀放下,笑着看向林渊。
“你如今越来越像我爹了。”
“只要是有关炼器的,都是精打细算。”
林渊没有接话,只将炉火压低。
这五年,他从炼气二层修炼到炼气三层。
九品灵根的修炼速度不算快,若没有前世武道吐纳和控身的经验,恐怕还要多耗几年。
可炼器手艺,却在日复一日的失败中慢慢磨了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两件法器上。
短刀是他独自完成,旁边那面巴掌大的铜镜,则是他和贺铁山共同炼制。
镜背刻着燃灵阵,催动后能聚起一层火光,抵挡炼气初期修士的数次攻击。
后院传来脚步声。
贺铁山扛着一捆木柴走了进来。
老人右手拇指缺了一截,落斧时动作比从前慢了许多。
他把木柴放到墙边,先看炉火,再拿起桌上的短刀。
指腹擦过刀刃,老人屈指一弹。
刀身发出清亮声响。
他又检查了铜镜,随后翻开账本,从头看到尾。
贺月娥站在旁边,难得没有插嘴。
屋里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声音。
过了许久,贺铁山才合上账本。
“今年为何少了一百多块灵石?”
“西矿有两批材料出了问题。”林渊说道,“退货耽搁了生意,另外赔了几件器胚。”
“为何不继续追讨?”
“对方背后有人。若闹得太僵,往后百炼坊很难再拿到赤铜。”
贺铁山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认了这笔亏损?”
“短期看是亏,保住材料来源,往后还能继续做生意。”
老人没再说什么。
他做了一辈子炼器,自然清楚不能只看眼前。
贺铁山从袖中取出一块青灰色玉牌,放到了桌上。
正面刻着三个小字。
百炼坊。
“修为炼气三层,独立炼成两件下品法器,铺子虽说没有盈余,但如今你有能力独自撑起一切了。”
老人声音依旧古板。
“五年之约,我便算你完成了吧。”
贺月娥的眼睛亮了起来。
林渊拿起玉牌,入手微凉。
这块玉牌,他等了很久。
“往后,铺里的炼器生意由你接手。”贺铁山说道,“月娥管账,材料由你们共同验收,出了问题,自己担着。”
林渊收好玉牌,朝老人拱手。
“弟子记住了。”
贺铁山看向自己的女儿。
“你们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宜早不宜迟。”
贺月娥先是一怔,随即把头低了下去,耳根染上一层红色。
“下个月初八。”
老人继续道:
“成婚以后,百炼坊的规矩不能乱。”
“谁敢拿铺子里的灵石做私事,老夫先打断谁的腿。”
贺月娥抿了抿嘴。
“爹,成婚是喜事,你总说这些做什么?”
贺铁山取出一张纸,递给林渊。
上面写着青玉簪、火云布、下品防寒法器和二十块灵石,最下面还歪歪扭扭添了一行字。
桂花糕一盒。
林渊看完,收进袖中。
贺月娥连忙道:
“那是我随手添的。”
“你若喜欢,我便多准备一些。”
她本来还想解释,听到这句话,嘴角便压不住了。
贺铁山却没有笑。
“林渊,你想清楚。”
老人望着炉火,声音沉了下来。
“修仙路长,月娥是九品灵根,修炼又不上心,这辈子或许修为也就这样了。”
“往后她会老,会死,你也可能先她一步。”
“我们这些低阶修士,和凡人相比也不过是寿命稍长几十年罢了。”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世一百二十七年,他送走过父母,送走过兄弟,也送走过许多曾经一起练武的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世上没有不会结束的日子。
可贺月娥事事亲为,至少每次自己打完铁,都能吃上热饭。
她没有修仙问道的野心,却把眼前的日子过得踏实。
“我想清楚了。”
林渊抬起头。
“我要娶月娥,此生不悔。”
贺铁山端起茶碗,没再劝。
下个月初八,百炼坊挂起了红绸。
赤炉镇来往的人都知道,贺铁山的女儿要嫁给铺子里的炼器师。
婚宴不算奢华,几张桌子,几壶灵酒,菜肴也是贺月娥亲自算过价格的。
她嘴上说着不能寒酸,落到账本上,却连酒钱都要省下两块灵石。
贺铁山把库房钥匙交给林渊,只说了一句:
“守好百炼坊。”
林渊接过钥匙,郑重应下。
夜深后,客人散尽。
贺月娥换下嫁衣,坐在窗边整理礼单。
窗外红绸被风吹得轻轻摆动,炉房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
她写了几个字,又停下笔。
“以后不能再叫我师妹了。”
林渊正在整理库房账册,闻言抬头。
贺月娥低着脸,声音轻了许多。
“叫月娥也行。”
林渊放下账册,走到她身边。
“娘子。”
她手里的笔顿住,耳根慢慢红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噼啪作响。
过了一会儿,贺月娥掰开一块桂花糕,递了一半给林渊。
“尝尝,甜的。”
林渊接过桂花糕。
百炼坊的炉火烧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