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柴刀
姜蘅是被疼醒的。
后背的伤在夜里肿了起来,贴着床板像贴了一块烧红的铁。她趴着睡了一宿,脸埋在枕头里,口水流了一片。天没亮她就醒了,窗外的雨还在下,她听了一会儿,发现后山的兽吼没了。
往常铁脊蜥叫起来没完没了,跟婴儿哭似的。今天安静得不正常。
她爬起来,把湿透的里衣换下来,搭在椅背上。柜子里只剩两件能穿的,一件洗得发白,一件袖口脱线。她拿了那件白的,系腰带时摸到柴刀还在后腰别着,刀柄被她攥得发烫。
她拔了一下。还是卡着。
昨天回来太累,倒头就睡,腰带没解。现在发现刀鞘跟腰带缠死了,布条绞进卡扣里,越拽越紧。她站在床边跟那条腰带较劲,左扭右扭,像条咬尾巴的蛇。最后拿牙咬住刀柄,双手扯腰带,扯了半天,腰带断了。
柴刀掉在地上,砸了脚背。
她蹲下来揉脚,没出声。脚背红了一块,走路有点瘸。她把断腰带扔进灶膛里当引火,重新找了根麻绳系上。麻绳粗,系完腰上鼓出一圈,像套了个箍。
她出门前看了一眼谢不逾的房门。门缝底下那片树叶还在。她蹲下去想再塞一片,手碰到门槛的时候停住了。昨天那片还在,说明他没出来过。但也说明他没进去过。
不对。
他昨天回来过。她亲眼看见的。那他没进自己房间?
姜蘅站起来,在堂屋里转了一圈。灶台是凉的,昨晚她烧的火早熄了。粥锅还在,她掀开盖子,里面的粥少了一层。有人盛过。勺子在锅沿上搁着,勺柄朝东。她习惯朝西放。
她盯着那把勺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翻了个面。
谢不逾的房门还是锁着。
她没去敲。
后山的泥比昨天更烂了。姜蘅换了条路走,从溪边绕过去。溪水涨了,黄澄澄的,把平时踩的石头全淹了。她扶着崖壁上的藤蔓往前挪,脚下打滑的时候,手抓了一把草根,草根连泥带出来,下面露出一截白东西。
她蹲下来,拿手刨了刨。是骨头。细的,长的,像鸟的腿骨,但比鸟腿粗。她顺着往下刨,又刨出几根,有一根上面缠着已经发黑的红绳。
姜蘅把红绳解下来,缠在自己手腕上。骨头她没动,拿土重新盖了。
走到昨天那个矮坡的时候,太阳刚露头。雨停了,雾散了,崖底的诛仙台看得比昨天清楚。石台不大,圆形的,周围立着几根断柱。石台正中间有一个凹槽,槽里积了雨水,反着光。
她趴在崖边往下看,看见石台边缘有一行字。昨天没注意到,因为被雨泡得发白。今天干了,字显出来,刻得歪歪扭扭,像小孩的笔迹。
“别下来。”
姜蘅愣了一下。她确定昨天没有这行字。昨天石台上只有“诛仙”两个字,她不会记错。
她往后退了一步,鞋跟踩进泥里。然后她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像什么东西在蹭草。
她回头,矮坡上蹲着一只灰毛兔子。就是那只跟了她一个月的兔子。它换了个位置,蹲在昨天铁脊蜥趴过的那丛草里,耳朵耷拉着,嘴在嚼什么东西。
嚼得吧唧吧唧响。
姜蘅看着它嚼了一会儿,发现它嚼的是铁脊蜥的尾巴尖。黑色的鳞甲已经被嚼烂了,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肉。兔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三瓣嘴动了动,咽下去了。
然后它蹦了两下,蹦到姜蘅脚边,吐了个东西出来。
一颗牙。
铁脊蜥的牙,比她拇指还长,牙根上带着血丝。兔子用鼻子拱了拱,拱到她鞋面上,然后转身跑了。
姜蘅把牙捡起来。沉,冰凉,表面有纹路。她翻来覆去看了看,鬼使神差地攥在手里,往石头上砸了一下。
牙没碎。石头裂了。
她张开手,看见掌心有一道黑纹,从虎口往手腕爬,像一条细蛇。她搓了搓,搓不掉,用指甲掐,也不疼。黑纹爬过手腕上那根红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爬,到小臂中间停了。
姜蘅盯着自己的手看。她觉得应该害怕,但后背的伤突然不疼了。她扭了扭肩膀,真的不疼了。昨天磕的那块石头印子还在,青紫没消,但疼没了。
她握了握拳头。指节咔咔响,比平时响得多。
回程的路上她一直在看自己的手。走到溪边的时候,她看见一块大石头挡在路中间,比她还高。平时她会绕过去,今天她没绕。她伸出右手,按在石头上,推了一下。
石头没动。
她推第二下,用了全力。黑纹在皮肤底下亮了一下,石头裂了,从中间炸开,碎石溅了她一脸。她站在碎石堆里,耳朵嗡嗡响。
然后她听见有人鼓掌。
三声。不紧不慢。
姜蘅转头。溪对岸的竹林里,有个人影。红衣,银发,靠在竹子上,手里转着一枚扳指。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没说话。雾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半个身子罩住了。
姜蘅攥紧手里的牙。她不知道他是谁。她不知道他怎么进来的。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鼓掌。
她只知道,谢不逾不在。
红衣人把扳指抛起来又接住,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溪水淌过石头。
“小蘅,你比他说的有意思。”
他认识谢不逾。
姜蘅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碎石。红衣人笑了一声,雾突然浓了,等雾散开,竹林里空了。只有一片竹叶落在溪面上,打着转往下漂。
姜蘅把手里的牙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回跑。她跑过溪边,跑过藤蔓,跑过后山那条烂泥路,跑到屋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板。
谢不逾坐在堂屋里。他在喝茶。茶是凉的,杯壁上凝着水珠。他抬眼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停了一瞬。
她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黑纹被袖子遮住了,但他看的好像不是红绳。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很轻,像掸灰。然后他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开始,跟我练剑。”
姜蘅站在门槛上,肩膀被他拍过的地方有点发麻。她低头看了看,黑纹从袖口底下探出来,比刚才粗了一圈。
谢不逾的脚步声远了。她听见他走到院子尽头,停了一下。然后她听见剑出鞘的声音,很短,像在石头上划了一道。
她走到院门口,看见院墙的石头被划了一道痕。新的,白色的,在青灰色的墙面上很扎眼。
那道痕,跟她昨天在崖底看见的字,笔画一样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