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蘅的练剑服是谢不逾随手从柜子里翻出来的。
他比她高一个头,衣服穿在她身上,袖口能盖住手指,下摆拖地。她拿柴刀把袖子割短,割得歪歪扭扭,线头露在外面。腰带没有合适的,她用麻绳凑合,打了个死结。
谢不逾看了一眼,没说话,从自己腰上解下一条玄色布带扔给她。布带上有松木味,她系上的时候闻到了,鼻子有点痒。
院子里的石板地上全是青苔,雨停了三天还是滑。谢不逾站在她对面,剑没出鞘,拿剑鞘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站在线后面。脚与肩宽。”
姜蘅照做。他绕到她身后,拿剑鞘敲了敲她左脚踝:“分开。”敲右肩膀:“沉下去。”敲她后腰:“收腹。”
每敲一下她就动一下,像他手里牵线的木偶。敲到第七下的时候,她左脚滑了,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差点磕在石板上。谢不逾伸手拽住她后领,提溜起来。
“站好。”
“地滑。”
“我知道。”
“那你还怪我?”
他没回答,退回去。姜蘅站稳,低头看见脚边青苔上多了一道脚印,像蹭掉的一块皮。她偷偷把重心往前挪了挪,脚趾蜷起来,抓地。
“第一招,看好了。”
他拔剑。剑出鞘的声音很短,像竹片裂开。他身子没动,手腕转了一下,剑尖在空中画了个半圆,停在左侧。姜蘅盯着他的手腕看,他手腕上那道旧疤被剑柄挡住了,只露出一小截,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学。”
她没看清。
“再慢点。”
他重做了一遍。这次她看清了,剑尖走的是个“下”字,笔画顺序一模一样——先横,再竖,最后一点。她脑子里闪过崖底石台那行字,那个“下”的最后一笔,带了个勾。
她攥着剑,手腕发僵。剑尖歪了,画出来的是个瘸腿的“下”。谢不逾皱眉,走过来,从后面扣住她手腕,带着她走了一遍。他的手很凉,指节抵着她的腕骨,很硬。
她走了个完整的“下”。
“记住了?”
“记住了。”
他松手,退回去。姜蘅站在线后面,盯着自己的手腕。他握过的地方,黑纹在皮肤底下动了一下,像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她拿袖子把腕子盖住,重新握剑。
第二遍她自己走,走对了。
谢不逾没夸她。他走到院角的石桌旁坐下来,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是隔夜的,他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放下了。
“继续练,一百遍。”
姜蘅练到第四十七遍的时候,院门外有人叩门。三声,不轻不重,间隔一模一样。谢不逾放下茶杯,没动。门又响了,这次多了一声。
“谢仙君,清衡求见。”
是个女声。软,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姜蘅停下来,剑尖拖在地上。谢不逾看了她一眼。
“继续。”
她继续。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白衣女人。头发一丝不乱,发簪上的玉兰花在阴天里白得发亮。她走进院子的时候,鞋底没沾一点泥。姜蘅注意到她脚下那几块石板特别干净,应该是有人提前扫过。
清衡在院子里站定,目光从姜蘅身上掠过,像扫过一件没摆正的家具。然后她转向谢不逾,笑了,嘴角弯得刚好。
“仙君好兴致,亲自教剑。”
谢不逾没接话。清衡也不恼,自己走到石桌旁坐下来,拿起茶壶看了看。
“隔夜茶,仙君什么时候这么将就了。”
她把茶壶放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今年新采的雾芽,仙君尝尝。”瓶盖打开,一股清甜飘出来。姜蘅闻到了,手里的剑慢了半拍。谢不逾拿起瓷瓶闻了一下,放回去。
“有事说事。”
清衡笑了一声,转头看姜蘅。她看得很慢,从脸看到手,从手看到脚下那把歪歪扭扭的剑。然后她收回目光,声音放轻了。
“仙君把她养在无妄山,真是费心了。只是山上灵气薄,别耽误了孩子修行。”
姜蘅把剑往地上一杵。
“我不叫‘孩子’,我叫姜蘅。”
清衡眼皮都没抬,还在看谢不逾。“性子倒是直。仙君,下个月仙界例会,玄冥仙尊问起无妄山,我该怎么回?”
谢不逾端起那杯隔夜茶,一口喝完。
“照实回。”
清衡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那就照实。”她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姜蘅一眼。这次看的是她的手腕,被袖子盖着的那只。
“小姑娘,练剑别练太晚,天黑了山上冷。”
她走了。院门合上,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姜蘅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黑纹安静地趴在皮肤下面,像死了一样。她不知道清衡刚才在看什么。
谢不逾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拿剑鞘点了点她手里的剑。
“刚才为什么慢。”
“茶太香了。”
他看了她一眼。姜蘅以为他要骂她,但他转身走了,丢下一句:“明天练两百遍。”
晚上姜蘅坐在灶台前烧水。谢不逾在院子里,她听见剑出鞘的声音,然后是剑风,一遍又一遍,比白天教她的时候快得多。
水开了,她灌进壶里,顺手把清衡留下的那个瓷瓶拿起来看了看。瓶底刻了一个小字。她凑到油灯下,认出来了,是个“玄”字。
她把瓷瓶放回去,把手腕上的布条解开。黑纹还在,从虎口爬到小臂,没动。她拿手指按了按,没感觉。按到第五下的时候,黑纹突然烫了一下,她缩回手,指尖起了一个小水泡。
她盯着那个水泡看。院子里的剑风停了。脚步声往屋里来,她赶紧把袖子放下来,把布条塞进灶膛里。火苗窜起来,布条烧成一小团灰。
谢不逾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潮气。他去灶台倒水,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瞬。她低着头看火,听见他倒了水,又听见他放下杯子。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她碰过的东西,别碰。”
姜蘅抬头的时候,他已经出了灶间。她看了看灶台上的瓷瓶,又看了看自己指尖的水泡。水泡已经瘪了,皮肤下面,黑纹探出一根细线,朝手腕方向爬了一小截。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院子里练剑。院墙根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她走过去看。那只灰毛兔子蹲在谢不逾的剑鞘旁边,三瓣嘴在啃什么东西。她蹲下去,兔子抬头看她一眼,让开了。
剑鞘上多了一排牙印。很深,铁鞘上啃出来的。
兔子蹦走了。姜蘅站在那里,忽然听见后山传来一声很长的鸟叫,她从来没听过的那种。她转头往那边看,鸟叫声停了,接着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
谢不逾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望着后山的方向。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抖了一下。他转身进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剑。
那把剑,姜蘅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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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