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隔墙有耳
那把剑不长,比谢不逾平时用的短一截,剑鞘上包着发黑的皮绳,磨损得厉害。他把它别在腰后,用外袍盖住,然后走到院子里,看了姜蘅一眼。
“今天不练了。”
“为什么?”
“我出去一趟。你留在屋里,别出门。”
他走了。姜蘅站在院子里,剑还握在手里。她听见院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往山上去。后山。她犹豫了三息,把剑放回屋里,没跟上去。
她留在了屋里。但她没闲着。
谢不逾的房间没锁。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上,停了好一会儿。门缝底下那片树叶还在,已经干了,边缘卷起来。她把它捡起来,攥在手心,然后推开了门。
屋子很干净。床铺得整整齐齐,被角折成直角。桌上有一方砚台,墨是干的。书架上的书排得很紧,她扫了一眼,全是仙界典籍,她看不懂。窗台上摆着一盆枯了的兰花,她记得三年前是活的。
她走到桌前,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空的。第二个,空的。第三个,锁着。她蹲下来看那把锁,铜的,很小,锁眼上有一个划痕,像有人经常开。
她从头发上拔下一根细簪,捅了两下,锁没开。她把簪子插回去,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枕头底下露出一个角,她掀开枕头,是一块叠好的帕子。帕子里包着什么东西,硬硬的。她打开,是一颗糖。
和谢不逾从仙界带回来的糖霜一个味道。她认得这个糖,上次她吃完牙疼了三天。这颗的包装纸有点发黄,像放了很久。
她把糖放回帕子里,把枕头压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盆枯兰花。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她刚才没看见。抽出来看,上面写了一行字,墨迹很新。
“本月十五,献一人。”
她认得这个字迹,是清衡的。她盯着“献一人”三个字看了很久。献谁?她想不出来。她把纸条放回去,花盆压好,退出了房间。
晚上谢不逾没回来。姜蘅坐在灶台前,把中午剩的菜热了热,一个人吃了。筷子夹菜的时候,她一直在看自己的左手。黑纹今天没动,但她总觉得它在长,悄悄地,像树根在土里爬。
吃完饭她洗碗,碗沿磕在锅边,碎了一个口。她把碎片收起来,手指被划了一道,血珠冒出来。黑纹在血珠底下亮了一下,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她盯着看,连呼吸都停了。三息,伤口只剩一条白线。
她用抹布把碗碎片包好,塞进灶膛最里面。然后她坐在门槛上,把清衡白天坐过的地方擦了擦,拿湿布抹了三遍。谢不逾说别碰她碰过的东西,那她把她碰过的都擦掉。
擦到院门的时候,她发现门框上有一道新痕。细长,像剑尖划的,位置很高,比谢不逾的身高还高出一截。她踮脚够不着。她搬了块石头踩上去,凑近看。那道痕旁边还有一道,两道平行,间隔很窄。
像爪子。
她没在无妄山见过这么大的爪子。她把石头搬回去,关了院门,插上门闩。门闩是实木的,很沉。她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然后她听见后院有声音。
很轻。像什么东西从墙上跳下来,落在菜地里。她蹲下来,从门缝往外看。月光很亮,照见菜地里的白菜被踩倒了两棵。白菜旁边,蹲着那只灰毛兔子。兔子在啃白菜叶子,啃得咔嚓咔嚓响。
姜蘅松了口气。但很快她又屏住了呼吸,因为她看见兔子身后,菜地尽头的篱笆外面,有一双眼睛。金色的,竖瞳,比她见过的任何妖兽都大。那双眼睛没动,只是看着她。
兔子的耳朵也竖起来了。但兔子没跑,它继续啃白菜。那双金色眼睛眨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像灯被吹灭。
姜蘅在门后蹲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她打了个盹,被开门声惊醒。谢不逾站在门口,衣服上有血。不是他的,她认得他的血的味道,他的血有松木味。这是别人的血,腥的。
他看见她蹲在门后面,愣了一下,然后皱眉。
“一夜没睡?”
“睡了。”她站起来,腿麻了,扶着门框才站稳。
他没再问。他走进灶间,倒了杯水,一口喝完。姜蘅看见他腰后那把短剑不见了,外袍下摆有一道口子。她跟过去,站在灶间门口。
“你去哪了。”
“山上。”
“山上有别人?”
谢不逾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灶台上,声音很脆。“你问太多了。”
“清衡说十五要献人。”
他转过身来。这次他的表情终于变了,眉压低了一线,嘴唇抿成一条。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发火。但他只是走过来,从她身边经过,肩膀擦过她的肩膀。
“姜蘅。”
“嗯。”
“十五那天,你待在屋里。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别出来。”
他说完就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了。姜蘅站在灶间,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剩一堆冷灰。她蹲下来,拿火钳拨了拨,拨出那块包碗碎片的抹布。抹布烧了一半,碗碎片上沾着灰,但有一片没烧透,边缘露出了瓷底的釉色。
她把那片瓷捡起来,擦干净。釉色底下,有一个很小的字,烧在瓷胎里。她认得这个字,跟清衡瓷瓶底那个一样。
“玄”。
院子里传来兔子啃白菜的声音,咔嚓咔嚓。姜蘅攥着瓷片,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它啃得特别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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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