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妖兽潮
十四那天,无妄山的鸟全飞走了。
姜蘅是早上发现的。平时天不亮就有鸟叫,吵得人睡不着。今天安静得像有人把山掏空了。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上干干净净,连一片羽毛都没有。
谢不逾从屋里出来,已经在腰后别了那把短剑。他今天没穿玄色,换了一身灰的,袖口扎得很紧。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院门口,把门闩取下来,靠在门边。
“今天不练剑。”
“我知道。”
“你待在屋里。把门窗都关上。”
“你去哪?”
他没回答。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门槛上。姜蘅走过去看,是一把匕首,鞘是皮的,拔出来,刃是黑的,不反光。她握了握,比柴刀轻。
“会用吗?”
“不会。”
“那就别用。”
他走了。姜蘅把匕首别在腰后,没进屋。她站在院子里,听脚步声往山下去。方向是前山,有妖兽常出没的那片林子。她犹豫了三息,然后跟着出去了。
她走的是后山的小路,从溪边绕过去,想从侧面包抄。溪水比上次浅了,石头露出来,她踩着石头过河,脚底没湿。走到矮坡的时候,她往下看了一眼。
崖底的诛仙台今天特别清楚。石台上的凹槽里积满了水,水面反光,像一面镜子。她看见石台周围站着人,至少七八个,白衣,站成一个圈。圈中间有一根石柱,柱子上绑着什么东西。
她眯起眼睛。被绑的是个人,红衣,银发。
沈无咎。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在那里。也不知道那些白衣人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她昨天来看的时候石台还是空的。她想下去,但脚刚往前迈了一步,身后传来破空声。
铁脊蜥。不止七条。这次是一群,她数不清,起码二十条以上。它们从矮坡后面的林子里涌出来,尾巴扫断了好几棵树。领头的还是那条下颚有秃斑的,它看见她,嘴张开了。
姜蘅往后退。脚后跟碰到崖边碎石,她低头看了一眼,碎石滚下去,落在石台上,砸在凹槽水里,溅了那些白衣人一身。他们齐刷刷抬头。
她来不及看他们的反应,因为秃斑已经扑过来了。她往旁边滚,匕首从腰后掉出来,落在手边。她捡起来,刀尖对着秃斑的眼睛。秃斑没停,它张着嘴咬过来。姜蘅把匕首往前一送,刀尖扎进它上颚,卡住了。
血溅了她一脸。烫的。她抽不出匕首,秃斑甩头,把她连人带刀甩出去。她撞在一棵树上,后背的旧伤裂开,疼得眼前发白。
其他铁脊蜥围上来。姜蘅撑着树站起来,手里没了武器。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黑纹从手腕蹿到胳膊,烫得她整条手臂都在抖。秃斑又扑过来,这次她没躲。她伸出手,掌心对着它的头。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感觉掌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像一根刺从皮肤底下钻出来,扎进秃斑的脑门。铁脊蜥的灵力顺着那根刺往回灌,从掌心到手臂,从手臂到胸口,热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烧。秃斑在她面前迅速干瘪,鳞片收缩,血肉塌陷,最后变成一层皮裹着骨头,倒在地上。
剩下的铁脊蜥停了半步。姜蘅低头看自己的手,黑纹已经爬满了整条手臂,像一条黑色的蛇缠在上面。她的手指在抖,抖得她攥不住拳头。
但她站住了。她抬起手,对着第二头。第二头往后退了一步。她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秃斑的干皮上,皮碎了,骨头渣扎进鞋底。她不管。她盯着第二头的眼睛,掌心的黑纹亮得发烫,像烧红的铁丝。
“来。”
第二头真的来了。然后是第三头。她杀到第七头的时候,膝盖撑不住了,跪在地上。掌心的黑纹蔓延到了胸口,她喘气的时候胸口像塞了棉花。剩下的铁脊蜥没再上前,它们围着她转圈,尾巴扫着地,发出沙沙的响声。
然后她听见了剑风。从山下传来的,很快。她抬起头,看见谢不逾从林子里冲出来,短剑出鞘,剑光连成一片。他杀进蜥群,一剑一头,比上次在崖边更快。等他杀到姜蘅面前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妖兽的。
他蹲下来,伸手要拉她。姜蘅抬起手,黑纹从指尖窜出来,缠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指尖冰凉的,跟她滚烫的掌心撞在一起。她看见他皱了皱眉,然后他的灵力顺着黑纹往她身体里走,像水往低处流。她胸口堵的那团东西被冲开了。
她喘上来一口气。
谢不逾把她拉起来。他看了一眼崖底,石台上的人已经不见了,沈无咎也不见了。他转回头来看她,血从额角往下淌,滴在她手背上。
“走。”
他架着她往回走。走到林子边上的时候,天忽然暗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掠过,遮住了光。姜蘅抬头,什么都没看见。但谢不逾停住了。
他仰头看天,攥着短剑的手指发白。然后她看见他的肩膀塌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他单膝跪地,短剑插进土里撑住自己。姜蘅想扶他,手伸出去,被黑纹弹了回来。她低头看,黑纹从她胸口探出来,连着他的后背。
他的天谴。
她想起了命劫的规则,杀她者继承魔种,护她者遭天谴。他每次护她,天谴都会落在他身上。
“谢不逾——”
他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别过来。他撑着剑站起来,嘴角有血。他把短剑拔出来,插回腰后,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一块令牌。铜的,上面刻着一个“诛”字。令牌很烫,烫得她掌心的黑纹缩了回去。
“藏好。”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要散在风里。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倒在她脚边。她蹲下去翻他的眼皮,瞳孔在散,但还有光。她把他架起来,他的头歪在她肩膀上,很沉。她架着他往山上走,走得很慢。后山的鸟还是没有回来。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门槛上放着一样东西。
那颗糖。她昨天放回枕头底下的那颗。包装纸被撕开了,糖少了一半,断口很整齐,像被人咬了一口。
她把谢不逾拖进屋,放在床上。她坐在床边地上,攥着那块令牌和那半颗糖,听着他的呼吸。
外面天黑了。后山那边传来一声闷响,比上次更近。她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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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