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六点开。
林晚从储物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洗过脸。她坐在饭桌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了半碗米饭。柳芸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西红柿炒蛋,放在桌子中间,顺手用围裙角擦了擦手。
“吃饭。”柳芸招呼柳依,“依儿,别看电视了。”
柳依从沙发上跳下来,小跑着坐到林晚对面。她面前是一只带花边的小碗,碗里米饭堆得冒尖。柳芸坐下,先给林建国夹了一筷子炒蛋,又给柳依碗里舀了两勺汤。
“晚晚,自己夹菜。”柳芸说,语气和平时一样。
林晚嗯了一声。筷子伸向离自己最近的那盘青菜。她夹了一小撮,低头扒饭。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林建国在看手机,柳芸在给柳依挑鱼刺。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是本地台的新闻。林晚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轻响,没人抬头。
汤碗放在桌子正中间,是冬瓜排骨汤。柳芸刚盛的,碗壁烫,柳依伸手去够汤勺,手指碰到了碗边。
瓷碗从桌沿翻下去。
一声脆响,碗砸在地砖上,碎成几瓣。汤水溅开,有几滴落在柳依的裤腿上,她往后缩了一下,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排骨块滚到桌脚边,冬瓜片贴在地砖上,冒着热气。
林建国抬起头。
他眉头拧起来,嘴唇刚张开,柳芸已经站了起来。
“建国,别骂她。”柳芸一只手护在柳依肩上,另一只手去拿桌上的抹布,“孩子不是故意的,碎碎平安。”
她蹲下去擦地,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柳依坐在椅子上没动,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布,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汤渍,鼻翼一张一翕。
柳芸擦了两下,抬头看林晚。
“晚晚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她手里攥着湿抹布,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柳依胆子小,你别吓着她。”
林晚的筷子停住了。
她抬头。柳芸正看着她,嘴角还挂着一点笑,眼睛里没什么表情。柳依也抬起头,眼眶里蓄了一层水光,泪珠在睫毛上挂着,将落不落。
林建国把手机扣在桌上。
“依儿,没事。”他伸手,从盘子里夹起一块鸡腿,放进柳依那只带花边的碗里,“吃,长身体。”
鸡腿是柳芸特意留的,一共两只,一只在柳依碗里,一只还在盘子里。林建国夹走的是盘子里那只。柳依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腿,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砸在米饭上,一颗顺着脸颊滚到下巴。她抬起手背去抹,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不哭不哭。”柳芸站起来,走到柳依身后,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爸爸没骂你,妈妈也没骂你,哭什么。”
柳依摇摇头,吸了一下鼻子,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扒饭。眼泪还在掉,掉进碗里,她把那口饭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林建国看着她,脸上的线条软下来。他转头,目光扫过林晚。
林晚正低头夹菜。她夹的是那盘西红柿炒蛋,筷子伸过去的时候,柳芸的手正好端着盘子往柳依那边挪。林晚的筷子尖碰到盘沿,什么也没夹到。她收回手,把筷子搁在碗上。
林建国看见了。
“你看看柳依,多懂事。”他叹一口气,声音不大,像是对着碗里的饭说的。
林晚的指甲掐进掌心。
上周她打翻牛奶的时候,柳芸正在厨房里洗碗。牛奶从桌沿流下去,滴在地砖上,白花花一滩。柳芸走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林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指着阳台。
“站那儿去。站半小时,想明白再进来。”
那天阳台的风很大。林晚站在晾衣架旁边,看着楼下花坛里几棵矮冬青。柳依在客厅里看动画片,笑声隔着玻璃门传出来。半小时后她回屋,柳芸已经把她那杯牛奶的杯子洗好放回了橱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天打翻汤的是柳依。碎的是瓷碗,烫的是汤水,地上比上周那摊牛奶大出好几倍。柳芸护着她,林建国给她夹鸡腿。
林晚低头扒饭。米饭是凉的,刚才端上来的时候就不太热。她一口一口地嚼,嚼到腮帮子发酸。
柳依碗里的鸡腿没动,米饭倒是吃完了。她放下筷子,小声说:“妈妈,我吃饱了。”
“再去盛点。”柳芸说。
“吃不下了。”
柳芸摸了摸她的头:“那去写作业吧。”
柳依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客厅,打开书包。她经过林晚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林晚继续吃饭。盘子里还剩一只鸡腿,没人动。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又扒了一口饭。
林建国放下筷子,起身去了客厅。沙发那边传来电视换台的声音,接着是柳依细声细气地念课文。柳芸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林晚一个人坐在饭桌前,面前是半碗没吃完的饭,和一只没人夹走的鸡腿。
她放下筷子。
椅子往后推的时候,腿刮过地砖,发出和刚才柳依一模一样的刺耳声。林晚没有缩,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柳芸背对着她,正在往碗上抹洗洁精。
“阿姨。”
柳芸转过身,手上全是泡沫。“怎么了?”
“上周我打翻牛奶,”林晚的声音不高,“罚站半小时。今天柳依打翻汤,你说她不是故意的。”
柳芸看了她两秒。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冲在池子里。柳芸把碗放下,在围裙上擦干手,朝林晚走了一步。
“晚晚。”她压低声音,脸上还是那副笑,“柳依胆子小,你跟她比什么?你是姐姐,让着妹妹是应该的。”
“我比她大几个月。”
“大一天也是姐姐。”
林晚看着她的脸。柳芸的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纹路往两边展开,看起来确实像电视里的好人。林晚想起红裙子,想起储物间最底下的纸箱,想起相框镜面上的灰。
“你上周罚站的时候,”柳芸又开口,声音更低了,“是你爸爸让罚的,不是我。你要怪,别怪我。”
她说完,转回去继续洗碗。水声重新响起来,哗哗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晚站在厨房门口。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饭桌底下。那只鸡腿还躺在盘子里,油光慢慢凝住。
客厅里,柳依念课文的声音停了。林晚听见她跟林建国说话:“爸爸,姐姐是不是不高兴?”
林建国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隔着走廊,模模糊糊的。
“别管她。”
林晚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枕头底下有东西硌着手背,她把手伸进去,摸到那个相框。木头边框,玻璃镜面,妈妈穿浅蓝毛衣站在碎花窗帘前笑。
她把相框抽出来,抱在怀里。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黄线。
隔壁传来柳芸的声音。她在跟柳依说话,隔着墙听不清具体内容,语气很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中间夹着柳依的笑声,咯咯的,像小铃铛。
林晚把相框翻过来。背面的纸板封得严严实实,四角用铁片卡死。她用手指甲去抠铁片,抠不动。她把相框贴到脸上,玻璃冰着颧骨。
“妈妈。”她对着黑暗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把相框塞回枕头底下,躺下去。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数那道裂纹分出的岔路,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四根的时候,隔壁的笑声停了。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柳芸在客厅说话,声音比刚才清楚,大概是从房间走出来了。
“建国,晚晚那孩子最近话越来越少,也不跟依儿玩。你说是不是在学校受了什么委屈?”
林建国的声音没传过来,大概只是摆了摆手或者哼了一声。
“你也别太严厉。”柳芸又说,“孩子小,慢慢教。我看她今天都没怎么吃饭,是不是嫌我做的菜不合胃口?”
林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想起晚饭时柳芸给柳依挑鱼刺的样子。筷子尖把刺一根一根从鱼肉里剔出来,放在碟子边上,码得整整齐齐。她想起柳依掉眼泪的时候,林建国把鸡腿夹过去,语气是软的,眉头也是软的。
她想起自己上周站在阳台上,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楼下花坛的冬青叶子被路灯照得发黄。
枕头底下相框的棱角硌着后脑勺,有点疼。她没动。
房门底下透进来一线光,客厅的灯还亮着。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停了一下,又走远了。林晚听见柳芸在隔壁房间说了句什么,接着是关门声。
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指尖碰到相框的木边。玻璃凉凉的,木头磨得光滑。她攥着相框的一角,指甲嵌进木头缝里。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妈妈,你带我走好不好。”
窗外,路灯的光被风吹动,在地板上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