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日这天,林晚醒得比闹钟早。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槐树还笼着一层灰蓝。她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钻上来。床头柜上放着一块旧手帕,是昨晚就备下的——妈妈的照片该擦了,两天前她就看见玻璃面上落了一层灰。
客厅里静得很。柳依的房门关着,里头传出轻轻的鼻息。柳芸的房门也关着。林晚踮着脚走过走廊,拐进客厅。
她抬头。
墙上那枚铁钉还在,钉眼儿四周有一圈颜色稍浅的墙皮,是相框挂了两年留下的印子。可相框不在了。
墙上空空的。
林晚愣了几秒,搬过一把椅子踩上去,伸手摸那枚铁钉。指尖碰到冰凉的钉帽,钉子上什么也没有。她跳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磕出一声脆响,她赶紧扶住,回头看那两扇紧闭的房门。
没动静。
她把椅子搬回饭桌旁,开始找。
客厅的柜子,抽屉拉开,里面是爸爸的烟、打火机、几本发黄的账本。电视柜下面,空的。沙发缝里,她趴下去伸手掏,掏出一枚硬币和一团灰絮。茶几底下,没有。
林晚走到厨房门口,又退回来。她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墙上那枚铁钉像一只空眼睛盯着她。
后来她去了储物间。
储物间在走廊尽头,一扇窄门,平时关着,门板上的漆已经起了皮。她拧开门把手,一股旧纸箱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气味涌出来。里头没开灯,只有门缝漏进去的一点光。几个纸箱摞在墙角,最上面那个歪着,盖子没盖严。
林晚蹲下来,把纸箱一个一个搬开。纸箱不重,但灰大,她鼻子里全是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捂住嘴,回头听动静。
还是没声音。
最底下那只箱子压在最里头。她伸手够,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把它拖出来。
相框。
镜面朝下,压在一堆旧挂历和塑料袋下面。她翻过来,玻璃上沾着蛛网,一道一道缠在边角,中间还粘着一只干瘪的小飞虫。玻璃底下,妈妈穿着浅蓝毛衣,站在碎花窗帘前笑。那窗帘她认得,就是客厅原来挂的那副,后来被柳芸换掉了。
林晚用袖子擦玻璃。蛛网擦掉了,灰擦掉了,玻璃上留下一道一道湿痕。妈妈的脸从湿痕后面露出来,还是笑着的。
她抱着相框站起来。
客厅里,林建国坐在沙发上。他今天没去上班,穿着那件洗得领口松垮的灰汗衫,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播早间新闻,又像是广告。
林晚走到他面前。
相框抱在怀里,玻璃面贴着她的胸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爸爸。”
林建国没抬头。
“为什么把妈妈的照片收起来?”
遥控器在他手里顿了一下。电视里有人在笑,笑声短促,很快被掐断。林建国换了个台,屏幕上跳出一片绿油油的田。
“你柳阿姨收的。”
“为什么?”
“为了这个家。”林建国盯着电视,“遗照摆客厅,亲戚来了不好看。你妈都走了两年了,别老揪着不放。”
别老揪着不放。
林晚站在原地,抱着相框,指头攥着相框的边,木头边角硌得她手心发疼。她想说,今天是妈妈的忌日。她想说,我只是想擦擦灰。她想说,你去年还上过香。
可她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电视里那片田换成了天气预报,主持人指着一张花花绿绿的地图,说今天有雨。
“回屋去。”林建国说。
林晚没动。
“听见没有?”
她转身,抱着相框走回储物间。
储物间里那股樟脑丸的味道还在。她关上门,没开灯,摸黑坐到地上,后背靠着墙。相框立在她膝盖上,妈妈在黑暗里笑着,看不太清,但她知道妈妈在笑。
她坐了很久。腿麻了,她换了个姿势。外头有脚步声,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是柳芸起床了。厨房里响起水声,锅铲碰铁锅的响动,然后是柳依的声音,细声细气地喊“妈妈”。林建国应了一声,语气很轻。
林晚把相框往怀里搂了搂。
她想起妈妈以前给她编辫子,手指穿过头发,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她想起妈妈坐在碎花窗帘前择菜,嘴里哼一首她到现在也记不全调子的歌。她想起妈妈的手,掌心温热,盖在她额头上试体温。
那些都是两年前的事了。两年前她六岁,现在她八岁。两年的时间,够她长高一个头,够柳芸住进妈妈的房间、睡妈妈的床、换掉妈妈的窗帘,够爸爸把“病逝”两个字忘干净。
够他把妈妈的相框塞进储物间最深处。
林晚对着黑暗里那张发黄的照片,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妈妈,你是不是也后悔嫁给他?”
照片上的人笑着,没有回答。
外头柳芸在喊:“晚晚?晚晚——吃饭了。”
林晚没应。
“这孩子,又躲哪儿去了。”
拖鞋声朝储物间这边过来。林晚抱着相框站起来,腾出一只手,把门从里面别上。门板薄,别不住,但她还是别了。她在黑暗里站着,听见柳芸在门外停了一下,又走开了。
过一会儿,柳依的声音响起来:“妈妈,姐姐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别管她。”柳芸说,“来,吃饭。”
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电视还开着,天气预报已经播完了,换成了电视剧,有人在哭,哭得很响。
林晚靠着门板滑下去,重新坐到地上。相框抱在怀里,玻璃上的湿痕已经干了,妈妈的脸清清楚楚。她低下头,把脸贴在玻璃上。
凉的。
可她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