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晚是被柳芸叫醒的。
"晚晚,快起来,阿姨给你梳头。"柳芸掀开帘子,笑盈盈的,手里拿着一把桃木梳,"今天穿那条红裙子去上学,让小朋友们看看,我们晚晚多漂亮。"
林晚从被窝里坐起来,眼睛还有些肿。她接过裙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裙摆上的小草莓。
草莓是粉色的,绣得鼓鼓的,像真的一样。
学校里,同学们围着她看。
"林晚,你这条裙子好漂亮啊!"同桌王小雨伸手摸了摸裙摆,眼睛亮晶晶的,"在哪儿买的?我让我妈也给我买一条。"
"是我……阿姨买的。"林晚低下头,耳根有点发烫。
"你阿姨对你真好。"王小雨羡慕地说,"我后妈才不给我买裙子呢。"
林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想,柳阿姨其实挺好的,比同学的后妈好多了。
那一整天,她都小心翼翼地护着裙角,生怕弄脏了。放学的时候,同学们还在问她裙子的事,她一一回答,心里美滋滋的。
走到家门口,她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柳芸的声音,带着叹气:"这孩子穿这么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多有钱呢。三百二十块,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柳依都没穿过这么贵的。"
林晚的脚步顿住了。
"晚晚缠着我要,不买就撂脸子。"柳芸的声音继续说,带着委屈,"我也是没办法,才咬咬牙给她买了。建国,你说是不是?"
林晚屏住呼吸,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
爸爸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林建国的声音响起来:"晚晚,以后穿校服出门。"
柳芸的声音立刻接上:"就是,校服多精神。再说小孩子家,穿那么好干嘛,心思都不在学习上。"
"柳阿姨持家有方。"林建国说,"你得学着点。"
林晚站在门口,攥着书包带子,指甲陷进掌心。
她想推门进去,大声说:"我没有缠着阿姨要!是阿姨自己带我去买的!"
可是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爸爸的声音又响起来:"依依呢?"
"在屋里写作业呢。"柳芸说,"依依懂事,从不主动要东西。"
门开了。
柳芸站在门口,看见林晚,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晚晚回来啦?快进来,饭做好了。"
林晚低着头走进去,没看柳芸,也没看客厅里的林建国。她径直走进自己的小房间,把门关上。
房间里很暗。她没开灯,就那么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
天还没完全黑。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是一条细细的白线。
晚饭她没出来吃。
柳芸来敲门:"晚晚,出来吃饭。"
"不饿。"
"不饿也要吃啊,正长身体呢。"柳芸的声音很温柔,"乖,听话。"
林晚没动。
柳芸又敲了两下,见没动静,脚步声远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近了,这次是两个人的。林建国和柳芸一起过来。
"林晚,"林建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沉,"出来吃饭。"
"不饿。"林晚说。
"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不懂事了?"林建国的语气里有了几分火气,"你阿姨辛辛苦苦做的饭,你不出来吃,像话吗?"
林晚咬着嘴唇,不说话。
"算了,建国,别骂她。"柳芸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孩子可能在学校受什么委屈了,心情不好。"
"她能受什么委屈?"林建国说,"惯的她。"
脚步声远去。
林晚坐在黑暗里,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想起妈妈。以前她不吃饭,妈妈会端着碗进来,坐在她床边,一勺一勺喂她。妈妈说:"晚晚不吃饭,妈妈心疼。"
现在没有人会心疼她了。
夜里十一点,屋子里的灯都灭了。
林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那条红裙子,想柳芸白天说的话,想爸爸那句"以后穿校服出门"。
她突然坐起来。
裙子呢?
她记得放学回来把裙子换下来,放在……放在哪儿了?她想了想,好像是搭在椅背上。
她下床,摸黑走到椅子边,伸手摸了摸。
空的。
她心里一紧,打开房间的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小小的房间。椅子背上没有裙子,床头没有,柜门她上午打开过,里面也没有。
她去客厅找。
客厅很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她不敢开灯,怕吵醒别人。她蹲下来,在沙发底下摸了摸,什么也没有。
她翻遍了衣柜,把自己所有的旧衣服都扒拉出来,堆在床上,一件一件找。
没有。
那条绣着小草莓的红裙子,不见了。
林晚站在衣柜前,心里很慌。她想了想,走向储物间。
储物间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里面黑黢黢的,堆着各种杂物。她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照。
最底层,一个旧纸箱,压在一堆旧报纸下面。
她蹲下来,把报纸扒开,打开箱子。
裙子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最底下。
林晚把裙子拿出来,抱在怀里。裙子还是软的,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正要走,她的手电筒光扫过箱子角落。
一个相框,镜面朝下,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认得那个相框。是妈妈的。
林晚愣住了。
她把裙子放在一边,小心翼翼地拿起相框,翻过来。
相片里,妈妈在笑。
照片是在家里拍的,妈妈穿着那件她最爱的浅蓝色毛衣,头发披在肩上,弯着眼睛笑。背景是客厅的窗帘,碎花的,妈妈自己挑的。
林晚抱着相框,蹲在储物间黑暗的角落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妈妈走了三个月。三个月里,爸爸娶了柳阿姨,柳阿姨住进了妈妈的房间,睡在妈妈的床上,用妈妈挑的窗帘被换成别的样式。
现在,连妈妈的照片都被塞进了储物间最底层。
她不知道是谁做的。柳芸,还是爸爸?
她不敢想。
林晚把相框抱在怀里,拿起裙子,踮着脚尖回到自己房间。
她把相框藏在枕头底下,侧躺着,一只手伸到枕头下,摸着相框的边角。
眼泪打湿了枕头。
妈妈。
你在天上看见了吗?
你的女儿,连一张你的照片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