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殡仪馆,黑漆大门敞着,门口扎着白绸花球。
林晚穿一条黑裙。裙子是妈妈以前压箱底的那条,姑姑昨晚找出来,用针线把腰身收了两寸。裙摆拖在地上,走路会绊脚。
她怀里抱着一束白菊。
花是姑姑一早去花店选的,二十三支,白色细纸包着,根部泡在湿棉花里。林晚从姑姑手里接过来就再没撒过手。姑姑蹲下来帮她把花刺剪掉,说"一会儿进灵堂再抱",她说不要。
"我就抱着。"
谁都劝不动。爸爸过来劝,奶奶过来劝,姑姑又过来劝。林晚把花抱得更紧,下巴搁在花束上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灵堂里头。
姑姑叹了口气,转身去招呼别的亲戚。
来宾陆陆续续到了。穿黑衣的,戴黑纱的,远远近近的亲戚,隔壁单元的张婶,对门楼的李阿姨。林晚谁也不看。她站在灵堂门边,怀里抱着白菊,像一根小树桩子。
妈妈躺在里头。化过妆了,脸上扑了粉,嘴唇涂成红色。林晚偷偷进去看了一眼,又退出来。
妈妈不像妈妈。
她想再看看,又不敢。
灵堂外的走廊里,柳芸穿着一身素净的旗袍正弯腰替林建国倒水。旗袍是黑底暗纹,领口别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头发挽成一个低髻,耳边垂着两缕碎发。她动作利落,倒完水又把杯子递到林建国手边,顺手扶他胳膊肘一下。
"建国哥,您靠着点柱子,别撑着。"
林建国眼睛肿得睁不开,鼻头红着,点点头,由着她扶。他这几天几乎没吃东西,脸色灰白,站一会儿就要晃一下。
那女人扶他在走廊长椅上坐下,又弯腰把他的衣领翻正。林建国眼眶又红了,哽了一声。
"婉晴她……"
"建国哥,"柳芸打断他,声音压得低低的,"来宾都看着呢,您别太伤心。婉晴姐走得太突然,我们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林建国抬手抹了一把脸,没说话。只听见远处两个穿黑大衣的婶婶压低声音议论——
"这谁啊?"
"说是婉晴以前的同事,认识有几年了。"
"婉晴人没了,她倒来了。"
"你没看这几天?林家这边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操持的。建国那样子,指望不上。"
"那倒是有心。"
柳芸听见没听见,林晚不知道。她只是看见那个女人又站起来,朝灵堂这边走过来。
脚步声轻轻叩在地砖上。
柳芸走到林晚面前,蹲了下来。
她蹲下来的时候,旗袍的下摆在地砖上铺开一个小小的扇形。她抬起头,眼睛弯弯的,脸上带着一点笑,又带着一点忧。距离很近,林晚闻到一股味道——栀子花的味道,从她头发上飘过来。
"晚晚?"
林晚抱着白菊,往后缩了半步。
柳芸没往前凑。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帮林晚把黑裙肩上的褶皱抹平,指尖碰到林晚的小黑纱袖子,又缩回去。
"晚晚别怕,"柳芸柔声说,"以后柳阿姨照顾你。"
林晚抬头看她。
柳芸的脸很近。眼睛弯弯的,鼻梁直直的,嘴唇涂了淡淡一层颜色。林晚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阿姨。她觉得这个阿姨像电视里的好人——那种会蹲下来跟小朋友说话、笑起来眼睛会发光的好人。
"阿姨,"林晚开口,声音很小,"妈妈还会醒来吗?"
柳芸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眼眶好像红了一点,又好像只是灯光的缘故。
"晚晚乖,"柳芸摸了摸她的头发,"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阿姨以后陪着你。"
林晚"哦"了一声,把脸埋回白菊花束里。
柳芸站起来,拍了拍旗袍上不存在的灰,转身朝灵堂走。她走过林建国身边的时候,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林建国点点头,又由她搀着站起来。柳芸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朝灵堂正中央走去。
来宾们纷纷让开一条道。
柳芸扶着林建国,在妈妈的遗像前三鞠躬。鞠到第二个的时候,林建国的腿软了,柳芸稳稳扶住他。第三个躬鞠完,她又扶他在灵前的垫子上跪下。
"建国哥,您给婉晴姐磕个头。"
林建国跪在垫子上,额头贴着蒲团,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柳芸就跪在他旁边,素净旗袍的膝盖处沾了一小块灰,她也不在意。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林建国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孩子。
灵堂外头,几个婶婶又在议论。
"柳姐真是好人啊。"
"建国遇到贵人了。"
"往后这家就靠她了。"
林晚抱着白菊站在门边,把这些话都听进耳朵里。她又抬头,看见柳芸正弯腰替爸爸擦眼泪。柳芸的侧脸在灵堂的白炽灯下显得很温柔,像电视里的人。
她悄悄往灵堂里挪了两步。
走到灵堂门口的时候,她听见柳芸正跟一个远房婶婶说话。
"婉晴姐走得早,晚晚这孩子我看着心疼,"柳芸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哽,"往后就把晚晚当自己闺女养。"
林晚站在门框后头,没进去。
她把白菊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搁在花上,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灵堂里的妈妈。妈妈躺在那里,脸上扑着粉,嘴唇涂成红色,身上盖着白布。
她不懂"当自己闺女养"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妈妈再也不会醒了。
——
告别式结束那天晚上,林晚把妈妈的手提包塞进储物间最深处。
储物间很小,堆着纸箱、旧报纸、过冬的棉被。她把最里头那个纸箱推开,把手提包塞到角落,再把纸箱推回去。包带子露出来一小截,她用旧报纸盖上。
手提包里有一支口红、一面小圆镜、一张妈妈跟她的合照。合照上妈妈搂着她,两个人都笑得很开。
她没哭。
她关上储物间的门,没开客厅的灯。
黑。
外头的路灯透进来一点点光,把客厅切成几块。沙发、茶几、电视柜,都罩在黑影里。她爬上沙发,抱着膝盖坐了很久。
客厅很空。
以前妈妈在的时候,客厅的灯总是亮着。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在妈妈脚边玩过家家,妈妈一边看电视一边摸她的头发。
现在没人摸她头发了。
她想起灵堂门口柳芸蹲下来的样子。栀子花味道,眼睛弯弯的,声音柔柔的。
"晚晚别怕,以后柳阿姨照顾你。"
林晚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知道柳阿姨什么时候来。她只知道明天醒来,这个家还是空的。
——
第十七天傍晚,奶奶来了。
奶奶拎着一兜子苹果,进门就往厨房走。林晚跟在她身后,帮她把苹果倒进果盘。奶奶一边洗苹果一边说话,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晚晚,"奶奶把苹果递给她,眼睛没看她,"你爸……"
"嗯。"
"你爸再婚了。"
林晚捧着苹果,没接话。
"跟那个柳……柳什么,"奶奶叹了口气,"就是告别那天穿旗袍的那个。"
林晚的手指头陷进苹果皮里。
"今天上午领的证,"奶奶说,"我拦不住。你姑姑也拦不住。"
林晚还是没说话。
奶奶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去客厅找林建国。林晚站在厨房里,听见奶奶压低声音跟林建国吵——
"建国,婉晴才走半个月……"
"妈,您别说了。"
"你让晚晚怎么想?"
"柳姐她能帮我带孩子。"
"带孩子?带孩子用得着领证?"
"妈!"
林晚抱着苹果走出厨房。
客厅里,爸爸背对着她,站在窗边。奶奶站在沙发边上,手抖着指着他。两个人都不说话。
林晚把苹果放回果盘。
她走回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
黑。
房间里更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头的光一丝都透不进来。她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起灵堂门口柳芸蹲下来时的眼睛。
弯弯的。
她想起告别式上亲戚们说的那句话——
"林家遇到贵人了。"
她想起柳芸在灵前扶爸爸鞠躬的侧影。
她想起栀子花的味道。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外头客厅传来奶奶开门离开的声音。
林晚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