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中午，吕倩到了。
她只拖一个大箱子，却另外抱着一只方方正正的纸箱，进门时纸箱挡了半张脸。放下以后，许清禾才看清她和自己差不多高，体态却更敦实些，肩背、手臂和腰胯都有普通女孩真实的分量。灰T恤配宽松长裤，整个人结实、自然，也没有一点“开学第一天必须拍照”的准备感。
她的黑色短发被纸箱蹭得有些乱，圆脸，单眼皮，鼻梁不高，五官清秀而平常。可她低头检查东西时神情很专注，眉眼一下有了辨识度。第一眼很容易先注意她怀里的主机，第二眼才看见她本人；她显然不介意这个顺序，纸箱一落地，目光已经越过所有人，先去检查桌下的插座。
吕倩先看插座，再看桌子。
“右边靠门，四号？”
“没错。”程知遥说，“那里写的是吕倩。”
“找到了。”
她把纸箱抱过去，蹲下去检查桌底接口。
洪妍问：“你那箱是什么？我看你抱得比行李还认真。”
“主机。”
“台式机？”
“是台式。”
“你真带来了？”
吕倩回头：“不然留家里替我上大学？”
洪妍卡了一下，笑得床架都轻轻响。
许清禾也低头笑。
吕倩像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好笑的话，继续研究插座。过了一会儿，她手机响起微信语音。
“东西都拿到了没？电脑没磕吧？”
吕倩按住语音键。
“人没磕，电脑也没磕。”
对面又回了很长一条。
她点开听到一半，直接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拆箱。
洪妍问：“不回了？”
“她后面一般都是让我早点睡。”
“那你早点睡吗？”
吕倩抬头看她：“看当天几点结束。”
“我感觉这个情况不太乐观。”
“你感觉对。”
午后最热的时候，兰知夏进门。
她只把一个行李箱拖到门里，肩后还背着一只黑色相机包。她比屋里所有人都高，站直时，洪妍真抬眼看了一下门框。修长的身形不显单薄，肩背有力量，贴身背心把自然的胸腰曲线收得利落，长腿比例也很醒目；外面的薄衬衫敞着，简单两件衣服仍把她衬得舒展而有存在感。
她把黑色长发随意束在脑后，长脸，眼睛狭长，肤色带着常在户外留下的健康底色。眉骨、鼻梁和下颌线都鲜明，五官比例舒展，简单束着头发也压不住那种强烈的辨识度。不笑时已经足够吸引视线，抬眼扫过宿舍，几个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到了她身上；她站在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和床架之间，仍像画面里天然会被镜头先找到的人。偏偏她本人没有半点迎接注视的用力，箱子刚停稳，相机包便先被她托住，轻轻放到桌上。
她刚进来，洪妍就从椅子上抬头：“你就是兰知夏吧？”
“是我。”
“我猜对了。”
兰知夏看向右边靠里的六号桌，姓名条上正是她的名字：“因为只剩两个名字？”
“……也有这个原因。”
“那不难。”
洪妍笑了一声。
兰知夏把相机包先放到桌上，手机就响了。她接起视频，没避着人。
“到了。”
“没事，我自己搬得动。”
“真不用找人。”
镜头另一边似乎又叮嘱了几句，她靠着桌沿听完，只回：“知道，晚上再说。”
视频结束，她才抬头看了一圈宿舍：“洗手池是哪边？”
黄汐给她指路。
兰知夏道了声谢，洗完手回来才开始拆箱。
下午三点多，502只剩最后一个床位还空着。
大家已经不会每听见一次走廊滚轮声就抬头了。直到门口传来很轻的一句“借过”，叶梓宁拖着行李从两个路过的新生中间挤进来，宿舍里才又安静了一瞬。
她穿一件剪裁利落的短上衣和高腰牛仔裤，个子在女生里不算矮，纤细匀称的身形被衣服收得很有比例。肩颈轻薄，腰线清楚，四肢修长，却不显得病态单薄。黑色长发卷出自然弧度，耳边的小饰品和鞋子颜色正好呼应，一看就不是出门前随手抓的搭配。
她的脸很小，桃花眼尤其醒目，鼻尖秀气，摘下口罩后露出的唇色很淡，五官依旧显得明艳。精心搭过的头发、耳饰和衣服又把这种明艳放大了一层；她和箱轮声一起进门，屋里的人很难不立刻注意到最后一个新室友。几道视线落过来，她没躲；一只手扶住绑着小补光灯的箱子，另一只手拎着透明化妆包，先把剩下的床位扫了一遍。
叶梓宁先扫了一眼剩下的位置：“那我就是阳台右边单独那张，七号？”
程知遥说：“叶梓宁，对。”
“OK。”
她把箱子拖过去，路过黄汐桌边时看见背包上的徽章，脚步慢了一下。
“这个是《夏目友人帐》的吧？”
黄汐抬头，眼睛明显亮了些：“你也看？”
“看过一点，朋友很喜欢。”
“这是猫咪老师联名限定。”
“难怪，我没见过。”
两句话以后，黄汐第一次主动把自己的背包转过去给别人看。
叶梓宁蹲下来研究那枚徽章，洪妍在旁边看了半天：“所以现在七个都齐了？”
吕倩正在装键盘：“按人数，是。”
“那我们是不是该干一件很有仪式感的事？”
程知遥抬眼：“先把门口清出来？”
洪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两个空纸箱、三只拆开的快递袋、一卷没收起来的塑料膜、一双不知道是谁刚换下来的鞋，加上叶梓宁新推进来的箱子，把门口堵得只剩一条侧身能过的缝。
洪妍沉默了一秒：“行，仪式感往后排。”
门口那堆纸箱最后还是先解决。
程知遥先把纸箱压平，许清禾把混在里面的说明书和收据挑出来，吕倩蹲在地上拆胶带。洪妍抱着一摞箱板往门口走，差点被自己刚脱下的鞋绊一下。
兰知夏伸手扶了她胳膊一把。
“先看路。”
“我看了。”
“那你看得不太准。”
洪妍低头把鞋踢进桌底：“今天第二个人质疑我视觉系统。”
程知遥从旁边抬头：“我没有质疑视觉。”
“你别补充。”
黄汐抱着一袋塑料包装，站在旁边笑。
叶梓宁则捏着一个还很完整的鞋盒：“这个谁的？要不要留？”
“我的。”洪妍转身，“留一下，我冬天可能寄东西。”
“那我塞你桌底。”
“放那儿吧。”
吕倩下楼扔第一趟纸箱时，许清禾跟着一起。洪妍也下去一次，兰知夏随手把阳台靠墙的位置腾出来。程知遥把几个还没拆完的公共清洁用品放到门内侧，黄汐拿记号笔写了“垃圾袋”“酒精湿巾”，叶梓宁把一截伸到过道里的充电线卷回自己桌边。
等门口终于能完整走过一个人，洪妍站在过道中央，左右看了一圈。
“现在能不能拍张照？”
叶梓宁先去洗了把脸，又回来把手机支在桌边的小支架上。她试了几次角度，镜头里不是有人被床梯挡住，就是最里面的人只剩半张脸。
“前面坐三个吧。”她说，“不然七个人全站着太挤。”
兰知夏看了看自己的身高：“我站后面是不是比较省事？”
叶梓宁盯着屏幕：“你站后面，照片会变成六个人和一个路灯。”
兰知夏笑了一下：“行，我坐。”
位置最后换了好几次。
前排是许清禾、吕倩、兰知夏。
后排从左到右，叶梓宁、程知遥、洪妍、黄汐。
洪妍看着镜头倒计时：“等一下，我头发是不是全炸了？”
吕倩坐在前面：“现在问来不及了。”
“三、二——”
快门已经响了。
第一张里洪妍还侧着脸，程知遥正要提醒她，黄汐没忍住笑，叶梓宁伸手去按遥控，兰知夏低头看吕倩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有许清禾正好看着镜头。
叶梓宁跑过去检查：“这张不行。”
许清禾凑近：“挺真实的。”
“真实和能发不是一回事。”
“那再拍。”
第二张总算齐齐整整。
拍完以后，七个人围着一块手机屏幕看。她们还不熟，彼此离得并不近，连评论照片都留着一点刚认识的分寸。
叶梓宁把原图发进刚建好的502群。
群名暂时就叫“502”。
照片刚发完，宿管阿姨在门口敲了两下，手里还夹着一张登记表。
“你们七个人都到齐了吧？”
洪妍离门最近，先回：“到齐了。”
叶梓宁低头看了一眼登记表最上面的字。
“跨学院新生混合编寝试点。”她念完，抬头问，“所以我们七个专业都不一样，不是碰巧？”
宿管阿姨说：“你们开学前不是填过线上调查问卷？”
洪妍想起来了：“那个问几点睡、爱不爱打扫、能不能接受室友半夜打电话的？”
程知遥纠正：“一共二十七题，不止这些。”
叶梓宁转头看她：“你为什么连题数都记得？”
“最后一页有进度。”
宿管阿姨把登记表翻过来：“今年有几个寝室做试点。问卷先看作息、卫生习惯、烟酒这些有没有硬冲突，再从愿意接受不同专业室友的新生里混合编。学生社区说，别让大家上大学还只认识同一个学院、同一个地方的人，多一点跨专业、跨地域交流。”
黄汐看了一圈：“所以是特意分开的？”
“地区会参考，专业也会参考，不是每项都能刚好凑齐。”宿管阿姨说，“你们502算分得比较开的。”
吕倩点了一下头：“明白了。有条件的随机组队。”
程知遥说：“既然有筛选条件，就不能直接叫随机。”
“重点是组队。”吕倩说。
叶梓宁靠着桌边笑：“听起来我们像实验组。”
“叫试点。”程知遥又纠正。
宿管阿姨把笔夹到表上：“实验组也好，试点也好，月底卫生照样查。”
叶梓宁立刻站直：“那还是试点吧。”
“那寝室长定一个，姓名和电话填这里。以后楼里的通知、卫生检查、报修统计，先找寝室长。”
七个人互相看了一圈。
洪妍问：“今天就要定？”
“新生寝室今天都要报。”宿管阿姨把表递进来，“你们自己商量，我等会儿再来拿。”
门重新合上。
叶梓宁先开口：“要不就你？”
洪妍指了指自己：“为什么是我？”
吕倩说：“你话最多。”
“话多和管理能力不是一回事。”
程知遥看了一眼刚清出来的门口：“刚才也是你先提议收纸箱。”
“我本来只是想拍照。”
黄汐笑了一下：“但最后确实收完了。”
兰知夏靠着桌边：“我没意见。”
许清禾也说：“可以。”
洪妍看向程知遥：“我觉得你比我合适。”
“寝室长要经常转通知、问事情。”程知遥说，“你比我更愿意主动开口。”
洪妍听了两秒：“这听起来还是在说我话多。”
“意思不完全一样。”
叶梓宁已经把笔递了过去：“先上任吧，洪寝室长。”
洪妍接过笔，没有马上写：“先说好，寝室长不负责叫起床、找校园卡和代拿外卖。”
叶梓宁问：“代拿外卖可以申请加班吗？”
“不可以。”
吕倩点头：“上任第一分钟，制度已经很完整。”
程知遥说：“合理。”
“那就行。”
洪妍低头，在寝室长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
宿管阿姨再来时，她把表交了出去。回到桌边，又在刚建好的群里发了一条。
【hy（洪妍）：以后宿管通知我转群里，有事也可以直接说】
叶梓宁紧跟着回。
【山野皆予宁安（叶梓宁）：收到，寝室长】
洪妍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才把手机放回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