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道灵光落地的顺序,后来谁也说不清。
沈清河的剑气先一步破开山间夜雾,靴尖点在枯树旁一块青石上,衣袍还没落稳,余光就扫见右侧三丈外站着个人。
顾九酿背着药箱,脸色不太好看。
两人对视了一息,谁都没先开口。
紧接着第三道光落下来,温如言踩着一片碧色灵光稳稳停在树洞左侧,看见两位同门已经到了,端茶的手还保持着从议事殿离开时的姿势,愣了一瞬才放下。
“你们也……”
话没说完,头顶又是一阵风压。
柳惊蛰整个人像颗流星似的砸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步,差点撞上沈清河的背。
“大师兄你挡路了。”
沈清河没理他。
第五道墨色灵光沉沉压下来,罗天岳那副宽阔身板从半空一跃而落,脚下碎石崩开好几颗,砸得旁边灌木丛里窜出两只野兔。
“人呢?”罗天岳嗓门大,往四周扫了一圈,“我感应的波动就在这附近,谁先到的?”
白鹤仙无声无息地现了身,手里捏着半张没画完的符纸,站在枯树后头,像一截白竹竿。
“都来了。”他说,语气平得像在点卯。
最后落下的是云无涯,须发半白,袖中还有金属碰撞的细响,像是走得急,连炉子上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收。
七个人,站在一棵枯树外头,面面相觑。
秋夜山风呼呼地灌,吹得顾九酿药箱上的铜扣啪啪作响,谁也没急着说话,但意思都明白了。
柳惊蛰先忍不住了,朝顾九酿努了努嘴。“二师兄你手里那是什么?”
顾九酿低头一看,掌心还攥着方才搓碎的药丸残渣,脸上挂不住,往袖子里一揣。
“跟你没关系。”
“七个人同时感应到万灵根波动,还同时飞过来,这事说出去够修真界笑半年的。”柳惊蛰嘴上没个把门,边说边往树洞口凑,“灵根波动源就在这洞里,让我先……”
“站住。”沈清河声音不重,但柳惊蛰的脚就是停住了。
沈清河没再看他,侧身低头,半蹲在树洞口。
洞里黑,秋叶和泥土的潮气混在一起,还有一股很淡的血腥味。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点微光,往洞里照了照。
然后他没动了。
温如言从他肩侧探过头,也看见了。
一个小丫头蜷在树洞最里面,身上裹着块辨不出颜色的破麻布,怀里抱着只白毛兔子,兔子后腿上缠着歪歪扭扭的布条,血渍已经干了大半。
小丫头脸上脏兮兮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唇发白,呼吸又浅又急,脸颊却烧得通红。
掌心里那枚淡金色的鱼形印记还在微微发光,一明一暗,像心跳。
温如言的眉头拧起来。
“在发烧。”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洞里那团小小的东西,“烧得不轻。”
沈清河伸手探向小丫头的手腕。
指尖搭上去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顿了一下。
脉象里五行灵气交织游走,金木水火土,五条灵脉同时跳动,互不相冲,各自运行,稳得不像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能有的经络格局。
他收回手,站起来。
“万灵根。”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控制得很好,但在场没有一个人听漏。
安静了大概两个呼吸的工夫。
顾九酿第一个动了,把沈清河拨到一边,也不打招呼,直接蹲下去探脉。
没人拦他。
他的指法比沈清河更细,三指搭脉,换了两次位置,眉心的褶皱越来越深。
一息,两息,三息。
他收回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指尖,没有马上说话。
柳惊蛰在后面急得直转圈。“二师兄你倒是说句话啊。”
“五行灵脉同源共生,根基浑然天成,不是后天嫁接。”顾九酿站起来,拍了拍袖口的灰,声音里那股惯常的刻薄味淡了不少,“这丫头要是学炼丹,五行灵火同调,控温精度至少是常人的三倍,药性亲和更不用说了。”
他顿了顿,补了半句。
“绝世的好苗子。”
罗天岳挤过来要看,肩膀太宽,差点把树洞口的枯木撞塌,被白鹤仙一把薅住后领。
“你那身板进去,孩子还没醒就被你压死了。”
“我就看一眼。”罗天岳委屈。
温如言已经顾不上他们了。
她膝盖跪在泥地上,手掌覆在锦鲤额头,碧色灵气缓缓渡进去,先压烧,再疏通经脉中淤积的寒气。
小丫头的身子轻得不像话,她一只手就能托起来,肋骨的形状隔着那层薄麻布都摸得清清楚楚。
“瘦成这样。”温如言的声音发紧,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六个人,“她身上有旧伤,手肘和膝盖都磕破过,结痂不止一处,脚底板全是裂口。”
罗天岳的脸沉下来了。
“谁家的孩子?怎么扔在这种地方?”
没人能回答。
温如言把灵气往锦鲤体内又送了一层,小丫头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脸上的红也褪了一点,嘴唇不再发白,但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怀里的白兔动了动,竖起耳朵,一双红眼睛警惕地盯着洞口围着的这群人,鼻子抽得飞快。
柳惊蛰眼尖。“那只兔子额头上有角,是灵兽,一阶的独角霜兔。”
“后腿有伤,被这小丫头用布条包过了。”顾九酿扫了一眼,“包扎手法一塌糊涂,但血确实止住了。”
“她自己都快冻死饿死了,还在给兔子包扎?”罗天岳嗓门又高了。
白鹤仙把那张没画完的符纸塞回袖中,走到洞口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锦鲤掌心那枚金色鱼纹上,安静了片刻。
“这个印记不是灵根觉醒的正常反应。”他说,“像是某种封印的外溢痕迹,具体来源,我看不透。”
这话一出,几个人的神色都变了变。
沈清河看了白鹤仙一眼,没接话。
云无涯倒是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管它是什么来源,孩子先救再说,总不能让她在树洞里过夜。”
温如言点头,将锦鲤连着那只白兔一起小心托起来。
小丫头在她怀里拱了拱,像是感觉到了暖意,下意识往温如言胸口缩了缩,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温如言低头去听。
“婆婆……别走……”
那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哭腔,尾巴上拖着一点奶味的鼻音。
温如言的手收紧了一点。
就在这时候,锦鲤动了。
大概是灵气的温热驱散了高烧带来的昏沉,她眼皮颤了几下,慢慢睁开一条缝。
视线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先看见一片碧色的光,然后是一张温柔的脸,低头看着她,嘴在动,但她没听清说了什么。
再往后一看,全是人。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穿白衣的,有背药箱的,有一身黑袍的,还有个须发半白的老头,袖子里叮叮当当响。
锦鲤的脑子转得很慢。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白兔,白兔往她领口拱了拱,软乎乎的脑袋蹭着她的下巴。
“你们……”她嗓子干得厉害,声音细细的,像风一吹就能断,“你们是神仙吗?”
山风灌过来,吹得几个人衣袂翻飞,灵光映着枯枝上最后几片黄叶。
七个修了几百年道的化神期高手,就这么被一句奶声奶气的话问住了。
顾九酿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
罗天岳张了张嘴,半天蹦出一句。“算……算是吧。”
柳惊蛰蹲下来,把脸凑到锦鲤面前,咧嘴笑了一下。“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锦鲤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锦鲤。”她说,“苏锦鲤。”
想了想,又把怀里的白兔举起来给他看。
“这是我朋友。”
柳惊蛰还没接话,沈清河已经开口了。
他站在最外面,夜风把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孩子,我收了。”
话音还没落稳,六道目光齐刷刷甩过来。
顾九酿拎着药箱的手一紧。“凭什么?”
罗天岳跨了半步上前。“大师兄你别仗着来得早就……”
柳惊蛰直接站起来挡在锦鲤前头。“我先蹲下来的,这算不算先到先得?”
温如言没松手,抱着锦鲤的姿势纹丝未动。
白鹤仙和云无涯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也都没让。
沈清河垂着眼,看了一圈。
“吵完了?”
锦鲤缩在温如言怀里,怀里的白兔耳朵左转右转,圆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这群人。
她听不太懂他们在争什么,但隐隐觉得这事跟自己有关。
她扯了扯温如言的衣襟,仰起脑袋,小声问了一句。
“神仙姐姐,他们……是在吵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