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言低头看她,还没来得及答话,顾九酿已经抢先开了口。
“没吵架,在讲道理。”
“明明就在吵。”罗天岳嗡声嗡气地拆台,“大师兄仗着先开口就想把人定下来,哪有这规矩。”
沈清河没看他,视线落在锦鲤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语气跟方才没什么两样。
“我剑道修为七人中最高,天璇宗以剑立派,万灵根若不以剑入道,是浪费根骨。”
“少来。”顾九酿把药箱往身后一甩,腾出两只手来比划,“万灵根五行同修,天生就是为丹道而生的体质,五行灵火同调,控温精度是常人三倍,不学炼丹简直暴殄天物。”
“丹道?”罗天岳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一个三岁半的娃娃你让她炼丹?锅比她人还大,怎么炼?”
顾九酿翻了个白眼。
“所以先打根基,你懂什么叫循序渐进吗?”
“我懂。”罗天岳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又高了一截,“我还懂这孩子身板薄得跟纸片似的,不先把体魄练上去,学什么都是空中楼阁。”
他说完弯腰就要去抱锦鲤。
温如言侧了下身,把孩子往怀里又拢了拢。
罗天岳的手停在半空,讪讪收回来。
“三师妹你这就不讲理了。”
“你一只手比她脑袋还大,你来抱?”温如言声音不高,语气却没什么商量余地,“你们几个有谁给孩子换过衣裳?有谁知道三岁半的小孩发烧该用多少剂量的退热灵液?有谁哄过孩子睡觉?”
几个人面面相觑,集体哑了火。
柳惊蛰举了下手。
“我会讲故事。”
温如言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茬。
锦鲤窝在她怀里,脑袋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白兔在她怀里也跟着转耳朵,一人一兔活像在看戏。
白鹤仙这时候开口了。
“万灵根五行皆备,灵脉通达,最适合以符阵入门,先建体内灵力循环框架,再分支精修,这是最稳妥的路径。”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指尖一抖,那符纸凭空展开,化成一道微型阵图悬在半空,灵光流转,五色交汇。
“我已拟好三年启蒙纲要,可先行审阅。”
云无涯袖子里的叮当声又响了一串,老头摸出一块半成品的器坯,在手里转了转。
“你那纲要拟得好,可器道也不能落下。这孩子掌心有封印外溢的痕迹,若不以器道辅助解析封印结构,光靠符阵怕是不够。”
“云师叔你等等。”柳惊蛰从人缝里挤进来,蹲在温如言旁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玩意儿。
他把那东西往锦鲤面前一递。
是个微缩阵盘,铜质的,上头刻着细密的纹路,他指尖一弹,阵盘嗡了一声,表面忽然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光,光里浮出几只小小的灵蝶,翅膀扇着,绕着锦鲤的脑袋打转。
锦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伸手去抓,灵蝶从她指缝间穿过去,翅膀擦过她的指尖,痒痒的。
“好漂亮。”她小声说,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还没长齐的小米牙。
柳惊蛰冲其他几人挑了下眉。
“看见没?孩子喜欢我。”
“她喜欢的是蝴蝶,不是你。”顾九酿面无好色。
“那蝴蝶是我变的。”
“你还能变成蝴蝶?”锦鲤仰起脸看他,圆眼睛里映着灵蝶的蓝光。
柳惊蛰拍了拍胸脯。
“那当然,师父我什么都会变,会变兔子,变花,还能变大房子。”
“你什么时候成她师父了?”罗天岳一把把他薅起来,“名分还没定呢,你就开始占便宜了?”
“先到先得嘛。”
“你到什么了你就先到?”
两个人差点又吵起来。
锦鲤看着他们推来搡去,忽然咯咯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软得像棉花团掉在地上。
但在场的人全听见了。
七个修了几百年道的老家伙,被那一声笑闹得各自愣了一拍。
锦鲤笑完又咬住嘴唇,好像觉得自己不该笑,赶紧把脸埋进温如言衣襟里,只露出半个脑门。
咕噜。
她的肚子叫了。
山风里那一声咕噜响得格外清楚。
锦鲤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尖红成两粒小樱桃。
七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然后七只手同时伸进了各自的储物戒。
顾九酿嘴快,手里多了一枚圆滚滚的灵果,碧绿色,还带着露水。
温如言腾出一只手,摸出一小瓶灵液。
白鹤仙掏出一包干粮,用油纸包得很整齐。
云无涯翻了半天,翻出一小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桂花糕,闻了闻,还能吃。
柳惊蛰拿出一把果脯。
沈清河袖中只有一把剑。
他面色不变,把手收了回去。
罗天岳的动静最大。他整条胳膊探进储物戒里摸了半天,拽出来一整根烤兽腿。
兽腿比锦鲤的身子还长,表皮烤得金黄,油脂还在往下淌,肉香味被山风一吹,散了满山。
锦鲤的脑袋从温如言衣襟里慢慢探出来,鼻子抽了抽。
她的目光越过灵果,越过灵液,越过桂花糕和果脯,落在那根烤兽腿上,挪不开了。
口水咽了一声。
罗天岳笑得见牙不见眼,蹲下来把兽腿递过去。
“来,闺女,吃。”
锦鲤回头看了温如言一眼,像是在征求同意。
温如言叹了口气,帮她把袖子挽上去。
小丫头两只手抱住兽腿,嘴巴刚凑上去啃了第一口,油汁顺着下巴就淌下来了。
她嚼了几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顾九酿看着自己手里那颗碧绿灵果,又看看锦鲤抱着的兽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
“三岁半的孩子吃这种东西,不怕她消化不了?”
“体修吃的兽肉都用灵气烤过,比你那灵果温和。”罗天岳难得硬气了一回。
锦鲤啃了几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忽然想起什么,把兽腿往怀里兔子嘴边凑了凑。
“你也吃。”
白兔闻了闻,把脑袋扭到一边。
锦鲤歪了歪头,又把顾九酿手里那颗灵果看了两眼。
“那个绿绿的……能给它吃吗?”
顾九酿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那颗灵果,又看了看锦鲤怀里那只后腿缠着破布条的白兔,嘴唇动了动,把灵果往前一递。
“拿去。”
锦鲤接过来塞到兔子嘴边,白兔这回没客气,小口小口地啃起来,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
“谢谢绿果子神仙。”锦鲤仰头冲顾九酿笑了一下。
顾九酿的嘴角抽了抽,别过脸去。
温如言拿帕子给锦鲤擦下巴上的油,擦完把兽腿掰小了一块递回去。
“好了,先吃这些,吃太多夜里肚子疼。”
“剩下的事回宗门再议。”沈清河开口了,“这里灵气稀薄,孩子身上还有烧没退干净,不宜久留。”
这回没人反驳。
温如言把锦鲤裹紧,起身的时候,小丫头的脑袋靠在她肩窝里,半张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油星,怀里兔子的灵果也啃了大半。
七道灵光再次亮起。
回程的高空上,夜风比山里更冷,温如言用灵气在锦鲤周身撑了一层暖障。
锦鲤半睡半醒,迷迷糊糊的,下巴抵在白兔脑袋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凑在兔子耳边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小,风声太大,其他六个人都没听清。
但沈清河听见了。
他走在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握剑的手忽然收紧。
步子顿了半拍,回过头来。
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盯着锦鲤怀里那只白兔,目光沉沉的,像在确认什么。
温如言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了一句。
“大师兄?”
沈清河收回视线,没有回答。
风灌进袖口,他把剑往臂弯里又压了压,继续往前走。
但温如言分明看到,他握剑柄的那只手,攥得死紧。
锦鲤不知道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让这个冷脸神仙变了颜色。
她只是拍了拍兔子还裹着布条的后腿,用只有兔子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等锦鲤长大了,就能治好你的腿了。”
白兔在她怀里拱了拱鼻子。
脑海里那个软软的声音又冒出来了。
“你身上的味道,跟那个拿剑的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