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听见这话,低头看了看白兔,又扭头去看走在最前面的那道白色身影。
风太大,她只看得见那人的背脊,直直的,剑横在臂弯里,衣袍被风灌得鼓起来。
“什么味道呀?”她用只有兔子能听见的声音问。
白兔拱了拱鼻子,没再说话,把脑袋缩回她领口里。
锦鲤也没追问,打了个哈欠,脑袋往温如言肩窝里一歪,又睡过去了。
天璇宗的山门出现在视野里时,天刚蒙蒙亮。
七道灵光从东边压下来,惊动了值夜的巡山弟子,传讯灵符噼里啪啦炸了一路,不到半盏茶工夫,前殿到后山全醒了。
等温如言抱着锦鲤落在正殿前的玉阶上时,两侧廊道已经站满了人,内门弟子挤在前头,外门弟子踮脚往里探,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压都压不住。
“七位长老连夜出山,带回来什么了?”
“瞅着是个孩子?”
“孩子?谁家的?”
锦鲤被这些声音吵醒了,迷迷糊糊地从温如言肩头抬起脑袋,揉了揉眼睛,往四周看了看。
到处都是人,穿着一样的衣裳,颜色各异,有的佩剑,有的背着葫芦,全在盯着她。
她往温如言怀里缩了缩,小手攥紧了白兔的耳朵。
白兔疼得哼了一声。
“三师姐!”
一道利落的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衣襟歪了一边,腰间的令牌撞得哐哐响,跑到温如言面前刹住脚,喘了两口气。
姜糖,天璇宗内门大师姐,十五岁筑基中期,宗门上下公认的急性子。
她先看温如言,再看温如言怀里的东西,眼睛一点一点瞪大。
“这……这是个娃娃?”
锦鲤从温如言衣襟后面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脸颊因为退烧刚褪了红,白得有点过分。
她盯着姜糖看了一会儿。
“姐姐好漂亮。”
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鼻音很重。
姜糖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息。
然后她转头冲身后那群弟子吼了一嗓子。
“都围着看什么!没见过小孩儿啊!往后退!风大吹着她怎么办!”
弟子们吓得退了好几步。
顾九酿从后面走过来,斜了姜糖一眼。
“你喊那么大声,比风还吹人。”
姜糖没搭理他,凑到锦鲤跟前,压低声音,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小妹妹你叫什么呀?饿不饿?冷不冷?那只兔兔是你的吗?”
三个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锦鲤被问得眨了好几下眼。
“我叫锦鲤,有一点点饿,兔兔是我朋友,它腿受伤了。”
她把白兔从怀里举起来给姜糖看,兔子后腿上那条歪歪扭扭的布条还系着,血渍干成了褐色。
姜糖的眼眶当场就红了。
“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锦鲤摇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冷。”
姜糖二话不说解了自己的外袍,往锦鲤身上一裹,裹完退后一步,左看右看,觉得还不够,又把腰间的暖玉佩摘下来塞进锦鲤手里。
沈清河站在台阶最高处,看了这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宗主殿的方向走。
其余六人跟上,温如言抱着锦鲤走在中间,姜糖自动跟在旁边,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三师姐她多大了?吃饭了没?这兔子要不要找灵兽堂的人看看?她衣服怎么这么破,宗门里有给小孩穿的衣裳吗?”
温如言一个都没来得及答。
宗主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殿内没点灵灯,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晨光,照出正中蒲团上坐着的那个人。
裴夜霜。
天璇宗宗主,化神巅峰,据传已活了八百余年,最近这一百年里没人见他笑过,连说话都惜字如金,宗门里的弟子私下管他叫“石像宗主”。
七位长老依次进殿,在两侧站定,把事情前后说了一遍。
沈清河开口最简练,三句话讲完经过,两句话说明灵根情况,最后一句是结论。
“七人共同教导,请宗主准允。”
裴夜霜坐在蒲团上,从头到尾没动过。
眼皮都没抬。
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柳惊蛰开始偷偷拿脚尖蹭地面。
“带过来看看。”
三个字,声音干得像老树皮。
温如言把锦鲤放下来,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下。
锦鲤站在殿中央,个头还没那蒲团高。她仰着脑袋看裴夜霜,脖子仰得快要折过去,看了好半天。
“伯伯你好高。”
裴夜霜终于低头看她了。
“像山一样。”锦鲤补了一句,语气很认真,“锦鲤在山里住过,山也是这么高的。”
殿里七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裴夜霜的脸上什么都没变。
但他嘴角边上的那根线,往旁边偏了大概不到一分。
柳惊蛰差点叫出声来,被罗天岳一巴掌按住了后脑勺。
裴夜霜盯着锦鲤看了几息,目光落在她掌心那枚隐隐发光的鱼形印记上,停了一瞬。
“准了。”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我亲自监督教学进度。”
七个人面上谢恩,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什么叫监督教学进度?宗主这是打算天天来盯着。
盯谁?盯教学?
盯娃。
当晚温如言在后山暖阁给锦鲤收拾了一间小屋,铺了三层软被,窗台上搁了一盏长明灵灯,光线调到最暗,刚好能照见床角。
锦鲤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边,整个人像剥了壳的鸡蛋,白嫩得不像在荒山里待过。
她抱着白兔躺在被窝里,白兔的后腿已经被温如言重新包扎过了,裹着药纱,不疼了。
温如言帮她掖了掖被角。
“睡吧,明天师父教你认这山上的路。”
锦鲤点点头,眼皮已经打架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
“这里好暖和,比树洞暖和好多。”
温如言的手停在被角上,过了一会儿才收回去,起身把灵灯又调暗了一点。
锦鲤睡着了。
白兔窝在她脖子旁边,耳朵一搭一搭的,也跟着闭了眼。
半夜里,掌心的鱼形印记又亮了。
金色的光从指缝间渗出来,比上次在树洞里亮得多,透过被子照在墙上,映出一条游动的鱼影。
锦鲤没有醒。
她觉得自己在水里。
金色的水,暖的,从四面八方包过来,托着她往下沉。
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沉,像是被人捧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往深处送。
水底有光。
光的尽头站着一棵树,比她在荒山上见过的任何一棵都大,枝干上挂满了金色的叶子,每一片叶子里都有东西在动。
她走近了一步。
脚下的水面荡开一圈纹路,那棵树的枝叶跟着晃了晃。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老很老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从树根,从脚下的泥土里一起涌上来的。
“你终于来了,锦鲤福地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