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老得没边,像婆婆灶台底下烧了好多年的砖头缝里渗出来的风声,闷闷的,透着土腥味。
锦鲤站在金色的水里,水没过脚踝,不凉,暖得像婆婆冬天给她烧的洗脚水。
她歪着脑袋找声音的来处,没找着人,倒看见那棵大树底下趴着个东西。
巴掌大一条鱼。
金灿灿的,鳞片一片一片亮得刺眼,尾巴甩了两下,竟然从水面上飘起来了,悬在她鼻子尖前头,两只绿豆大的眼珠子瞪着她。
锦鲤也瞪着它。
一人一鱼对视了好几息。
“本灵乃锦鲤福地器灵,名唤福运昌隆通宝万象灵……”
“小鱼鱼!”
锦鲤两只手合过去就抓,小金鱼吓得尾巴一弹,嗖地窜到半空,绕着那棵大树转了两圈。
“你你你,放肆!本灵的全名还没报完!”
“小鱼鱼会飞!”锦鲤仰着脖子追,脚下踩着浅水啪嗒啪嗒跑,裙摆湿了一截也不管,“过来让锦鲤摸摸嘛!”
“不许叫小鱼鱼!我叫福运昌隆通宝万象……”
“太长了,记不住。”锦鲤站住了,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三个字就把前两个忘了,干脆放弃,拍了拍手,“就叫小福吧。”
小金鱼悬在半空,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小……福?”
“嗯!小福!婆婆说名字短一点好记,好记别人就不会忘掉你。”
小金鱼的尾巴慢慢垂下来,绿豆眼眨了两下,飘回她面前,语气软了不少。
“那,那就小福吧,随你。”
锦鲤咧嘴笑了,伸手把它托在掌心里,小福的鳞片蹭着她的指头,滑溜溜的,还有种说不上来的香味。
“小福,这是哪儿呀?”
“这是你的锦鲤福地。”小福从她掌心跳起来,尾巴一甩,指了指四周,“上古锦鲤真灵留给传承者的随身空间,旁人进不来,只有你能开。”
锦鲤听不太懂,转头四处看了看。
水很浅,漫开去不远就到了边,边上是一片黑灰色的土地,干巴巴的,裂着口子,像村口那条旱了半年的水沟。
土地尽头立着间小屋,房顶塌了一角,门板歪着,看着比婆婆家那间灶房还破。
再远一点有个小坑,坑里冒着细细一线水,跟漏了底的碗似的,咕噜咕噜往外渗。
“就这些?”
小福的尾巴僵了一下。
“空间等级太低了嘛!初始就一亩灵田,一眼灵泉,一间丹房,你想要什么山啊湖啊的,得升级!”
“怎么升?”
“喂我吃好东西。”
锦鲤低头看它。
小福挺了挺鱼身,一本正经地说:“天材地宝,灵草灵矿,品阶越高,空间升级越快,灵田能种灵药,灵泉能淬体炼丹,丹房里有三十六种基础丹方的传承。”
“那个……”锦鲤扒拉了一下自己空空的口袋,“锦鲤没有好东西。”
小福沉默了。
“半块饼子都是借的。”锦鲤补了一句,声音越来越小。
小福飘到她肩头,拿尾巴拍了拍她的脸。
“没关系,以后会有的。”
话音刚落,锦鲤怀里忽然拱出一个白团子。独角兔不知何时也被带了进来,从她领口钻出脑袋,鼻子抽了抽,红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
然后它挣了出来,后腿上的药纱还裹着,一瘸一拐地蹦到那片干裂的灵田上,闻了闻土,打了个滚。
又打了个滚。
越滚越欢,灰扑扑的土沾了一身白毛,连那根小角上都挂了块泥巴。
“你朋友挺放得开的。”小福说。
锦鲤蹲在灵泉边上,探头往里看。
泉眼只有碗口大,水清得能看见底下铺着一层碎石,颗颗石头上都透着微光。
她伸手撩了一捧水洗脸。
水一沾上皮肤,先是凉,然后开始烫,不是真的烫,是从皮肤底下往外顶的那种热,一路沿着胳膊爬上去,钻进胸口,再往四肢散开。
锦鲤整个人抖了一下。
疼。
说不清哪里疼,骨头缝里像有什么脏东西被那股热劲儿硬生生往外推,一点一点地挤,胸口闷得喘不上来。
她张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别怕别怕!”小福绕着她飞,急得尾巴打结,“灵泉在帮你淬洗经脉里淤堵的杂质,疼一会儿就好了,忍着点!”
“呜……好疼……”
锦鲤蹲不住了,一屁股坐进浅水里,两只手捂着肚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独角兔从灵田那边跑过来,一头拱进她怀里,拿脑袋蹭她的手。
脑海里那个软软的声音又冒出来了。
“不哭,拍拍。”
锦鲤抱着兔子,哭得打嗝。
疼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那股热劲儿才慢慢退下去,胸口的闷也散了,身上黏糊糊的,像出了一层汗,灰黑色的,味道不好闻。
但整个人轻了。
轻得像被人从脑袋顶上卸掉了什么东西,连呼吸都比刚才深了一截。
“好了好了,三条经脉都通了。”小福趴在她肩膀上,喘了口气,“你这身子骨亏得厉害,寒气淤了起码两年,今天能通三条已经是灵泉的极限了。”
锦鲤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眼睛。
“锦鲤不疼了。”
“真的?”
“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黏糊糊的手,皱了皱鼻子,“但是好臭。”
小福用尾巴捂住自己的鼻子,表示赞同。
金色的光开始变淡,那棵大树的轮廓一点一点模糊,脚下的水也慢慢退了。
“时间到了,空间要关闭了。”小福飘到她面前,“下次你灵力够了就能再进来,记得给我带好吃的。”
“小福……”锦鲤伸手想抓它,手指穿过了金光,什么也没摸到。
“我会一直在的。”
声音远了,光散了,锦鲤身子轻飘飘的,像水面上的一片叶子,一点一点往上浮。
然后她醒了。
天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灵灯还亮着,白兔窝在她脖子旁边,耳朵一耷一耷。
锦鲤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低头一看。
被子湿了一大片,身上那层灰黑色的黏糊还在,味道冲得她自己都往后仰了仰。
她愣了三息,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
“锦鲤……尿床了?”
白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鼻子抽了抽,嫌弃地把脑袋扭到一边。
门被推开,温如言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锦鲤,该起……”
她停在门口,先闻到了味道,再看见了被子上那片水渍,最后看见锦鲤红着脸坐在床上,两只手揪着被角往身上盖。
温如言把粥搁到桌上,走过来,弯腰摸了摸锦鲤的额头,又探了一下她的脉。
手指搭上去的那一刻,温如言整个人定住了。
她换了个位置,又探了一遍。
三条经脉。
清清楚楚,畅通无阻,灵气运行的轨迹稳得不像一个刚被发现的三岁孩子。
温如言慢慢收回手,蹲下来看着锦鲤的眼睛。
“锦鲤,昨晚你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