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4 消声室，就在物理楼地下二层走廊的最尽头。
厚重的隔音门上贴着黄黑警示贴纸，门边门禁屏幕亮着冷光，上面显示：已锁闭。
韩冬刷开权限，大门向内推开。一股又干又闷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间屋子六面墙，铺满黑色锥形吸音棉。进到这里，外面所有杂音会被全部吞掉。就连自己的心跳声，都会被放大，咚咚地撞在耳朵上。
尸体早就被运走了。地面只剩一圈白色粉笔画出来的人形轮廓。
轮廓离房门只有一米二，死者脚尖，朝着门口的方向。
“临死之前，他是拼了命想往外爬。”
陆时衍蹲下来，盯着地上白线。
他又挪到右边墙壁跟前。墙上吸音棉上面，印着三个字母 L‑S‑Y，离地一米二，普通人稍微弯腰就能够到。
这痕迹不是拿硬物刻出来的。
陆时衍伸手摸上去。吸音棉表层被反复碾压凹下去，边缘翻出细碎白毛毛。
这不是写字，是用手掌、指腹来回抹出来的。
要么写的人故意不想留下指纹，要么手上戴了手套。
“把尸检报告给我。” 陆时衍抬了抬手。
韩冬把卷宗递过来。陆时衍快速翻到第三页。
“法医说，死者右手两根指甲缝里面找到了吸音棉的碎屑，判断字是周叙自己写的。”
他继续往下读报告备注。
“死者双手很干净，指甲剪得短。右手无名指有一道新划伤，伤口已经结痂。”
“伤口已经结痂，说明受伤至少是出事前一天的事。”
“这点能看出啥？” 韩冬问道。
“周叙是左撇子。” 陆时衍站起身，脸色沉下来，“右手有伤，其实不妨碍动手。但人要是临死拼命挣扎，结好的疤肯定会重新裂开流血。可这道伤口，完完整整，一点裂开的痕迹都没有。”
“也就是说，死前没发生打斗。” 韩冬立刻反应过来，“他是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了毒手。”
“还有一种可能。” 陆时衍话锋一转，“他以为，动手的人，不会真的要他的命。”
“墙上的字，难道不是周叙留下的线索？”
“别忘了他是左撇子。” 陆时衍回忆这几年相处的细节，“跟我相处四年，他右手就连打个简单绳结都笨手笨脚。都快要死了，要留求救信息，为什么偏偏要用自己不擅长的右手？”
韩冬脸色一变。
“墙上这串字母，不是周叙写的？”
“不是。” 陆时衍说得十分肯定，“是凶手。尸体还摆在房间里的时候，凶手从容用手掌抹上去的。”
“凶手这么干图什么？”
“两层目的。” 陆时衍一点点拆解，“第一，嫁祸给我；第二，放出信号 —— 他认识我。”
“会直接用缩写叫我的人，整个城里，数下来没几个。而周叙，从来都是老老实实叫我陆教授。”
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陆时衍走到门边，蹲到门禁终端前面。
“调停电记录。”
韩冬调出系统日志。
“案发当晚九点整，B 区整片断电，监控全部黑屏。九点半，电才恢复。”
“电磁锁一断电就会自动弹开。也就是说，九点到九点半，B14 这扇门等于没有锁。”
“凶手就是趁着这个空档闯进来的？”
“不一定。” 陆时衍手指蹭过门禁机器外壳，“但我查到一件怪事：当晚十点，有个早就作废的系统维护账号，远程操作过门禁。我问过物业，当晚值班维护员说自己根本没登录过服务器。”
“记录被人改了？”
“是直接整片删掉。” 陆时衍纠正，“九点到九点半之间，所有门禁记录，被一次性抹干净。这个账号 sysadmin_09，档案写着五年前就该注销。”
“又是五年前。”
“五年前。” 陆时衍低声重复，“这栋楼里面，从那个时候埋下来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他转头看向门边立着的白板。板子右下角，还有一层没擦干净的淡淡墨迹。
“拍张照片放大，看看原先写了什么。”
韩冬掏出手机拍下来，放大。
白板上面残留的符号清清楚楚：21:00，一个等号，圆圈里面写着数字 “1”。
“二十一点，正好是推算出来的死亡时间。” 韩冬说。
“圆圈里面这个 1。” 陆时衍盯着屏幕，“周叙在做倒数。”
“倒数什么东西？”
“现在还搞不清楚。但他把倒数的起点，留在这块白板上。”
两人走出消声室，站在阴冷的走廊。
“周叙那块智能手表呢？”
“手表里面所有数据全被清空。” 韩冬回答，“法医到现场的时候就已经这样。运动、心率、定位，啥都没剩下，本机恢复不了。”
“只是手表本机删掉吗？”
“不是。” 陆时衍摇摇头，“是有人远程登录周叙账号，把云端备份也一并清除。我核对过同步记录：出事前十六分钟，也就是二十点四十四分，手表还在往云端上传数据。二十点五十九分，传输彻底断掉。二十一点，人死亡。”
“二十点五十九分之后，凶手远程删掉手表全部资料。”
“没错。对方手里掌握周叙的账号密码。”
“直接拿实物手表删数据就好，为什么非要大费周章走网络远程删除？”
“本地删，只能清手表本身。远程操作，云端存的那份备份也能一起毁掉。” 陆时衍点破要害，“凶手怕的不是手表机身，是早就上传到网上的那份副本。”
“账号密码这边，有没有什么线索？”
“周叙所有账号密码，开头都是圆周率 π，是我当年教他设置的。” 陆时衍平静说出这句话。
韩冬侧过头看他一眼，没有接话。
楼梯那边传来急促脚步声。保安老赵喘着粗气跑下地下二层，满头大汗。
“韩队，陆教授！”
“出什么事？”
“我想起出事当晚一件怪事。” 老赵大口喘气，“八点五十，我正常巡逻，在 B 区走廊看见一个人。”
“八点五十？距离停电刚好还差十分钟。”
“就是这个点。” 老赵回忆，“那人穿着白大褂，故意背对着监控，就站在 B14 门口低头看手机，足足站了十分钟。快到九点要停电，他才转身走掉。”
“就站那儿盯着手机不动？你看清楚了？” 陆时衍追问。
“千真万确。停电那一刻，人才离开。”
“刷卡记录显示，周叙是八点五十七才进 B14。” 韩冬提醒。
“也就是说，八点五十守在门外的这个白大褂，根本不是周叙。” 陆时衍沉声说道，“夜里十点之后，物理楼很少有人还穿白大褂到处晃。老赵，你在这里守了二十年夜班，夜里见过这种情况吗？”
老赵皱紧眉头想了半天，摇脑袋：“一个都没见过。”
“那就说得通了。” 陆时衍做出判断，“故意穿显眼的白大褂，故意留在监控镜头底下，又掐准停电时间走人。他甚至都不怕被我们看见。”
老赵两只手来回搓着，说不出话。
“老赵，你当晚的巡逻记录本带来了吗。”
“带来了。” 老赵从后腰掏出小本子，翻到出事那一页。
陆时衍没有伸手去接，目光落在本子上面。
停电 21:00‑21:30 对应的那一页，被整页撕掉，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茬。
“停电半小时，监控直接瞎掉，偏偏你的巡逻记录，也跟着不见了。”
老赵低头看着残缺本子，一脸茫然。
“不是我撕的！说不定收拾东西蹭掉了，我回去找找。”
“不用回去找。” 陆时衍叮嘱，“万一找到撕下来的纸碎片，直接交给韩队。”
老赵应一声，转身离开，脚步声顺着楼梯，一点点走远。
半小时过后，陆时衍接到韩冬打来的电话。
“撕掉的那一页纸找到了，扔在 B 区一楼垃圾桶，撕成四片。纸上写的内容：21 点 15 分，B 区巡查，无异常。”
“二十一点十五分。” 陆时衍念出时间，“九点半才来电，那地方一片漆黑，拿什么巡查？”
“摸黑巡逻。”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还能写下‘无异常’。” 陆时衍语气透着冷意，“要么这人夜视能力异于常人，要么记录就是瞎编出来的。”
“你怀疑老赵在撒谎？”
“想知道他有没有说谎，本来可以看监控。” 陆时衍说，“监控室门口那个摄像头，本可以拍到他进出。”
“那台摄像头一年前就坏了，一直没人修。” 电话那头韩冬说道。
陆时衍沉默几秒。
“这事就很耐人寻味。” 关键停电的半小时，能证实老赵行踪的唯一摄像头，偏偏坏了整整一年。
“那你相信老赵说的话吗？” 韩冬问。
“任何人嘴上说的话，我都不会轻易信。” 陆时衍回答，“我只信实实在在留下来的客观证据。证据消失，就代表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那晚真实发生了什么。这个人，要么就是老赵本人，要么就是有机会碰过这本巡逻记录本的其他人。”
“那排查范围还是很大。”
“确实不小。” 陆时衍承认，“但好歹，范围比整栋物理楼，已经缩小不少。”
他再次回到 B14 门口，看向白板，目光锁定圆圈包裹的数字 “1”。
“韩队，白板上面这个数字 1，就是周叙倒数的一环。”
“1 之后是什么？”
“是 0。” 陆时衍压低声音，“我们还不知道，数到 0 的那一刻，会发生什么。但周叙临死之前写下这个标记，就是在提醒我们：整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回办公室。” 陆时衍转身走向楼梯，“该去查周叙那个以 π 开头的云端账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