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所长办公室。
金属门牌钉在门上,写着 “所长室”。
屋门口角落摆了一盆绿萝,大半叶子都黄透了,蔫巴巴快要枯死。
陆时衍推开门进去。
方成岳正站落地窗边打电话,看见两人过来,匆匆挂掉手机揣进兜里,脸上挤出一副客套的笑。
“时衍,今天怎么过来了?”
“为五年前那桩旧案子。”
陆时衍直接坐到沙发上,没跟他绕弯子,“案发当晚九点,你人在哪。”
方成岳后背一下子绷紧。
“我在开线上学术会议,全程都有录像存档,你们随时可以调去看。”
“录像我们核对过。” 陆时衍平静看着他,“视频看着完整,你整整四十分钟都在发言。”
方成岳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那段发言,是把三个月之前一场公开讲座剪出来复用的。” 陆时衍话锋一转,“我们比对过嘴型还有音频,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是 AI 合成出来的假录像。”
方成岳脸上那点笑意瞬间僵住。
“方所。” 韩冬把笔录本轻轻搁在茶几玻璃上,“你打算就在这里说实话,还是跟我们回局里做讯问笔录。”
办公室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往外吹风。
足足沉默了三分钟。
方成岳摘下眼镜,拿布来回擦镜片,再重新戴上。肩膀垮下来,那层所长的体面架子,彻底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确实去过 B 区。” 他声音透着疲惫,“但我不是去杀人的。我就想删掉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周叙那篇论文初稿。” 方成岳喉头滚了滚,“他打算把五年前 B14 的原始实验数据公之于众。一旦曝光,整个物理研究所就要彻底完蛋。”
“为什么曝光就会完蛋?”
“因为五年前那场实验,死过人。” 方成岳看向陆时衍,“死的是林栀,当时定案说是设备漏电意外,那份报告,签字的人就是你。周叙咬定漏电是假话,而且他手里握着证据。”
“证据在哪?”
“存在他的 U 盘里面。” 方成岳说出关键信息,“我见过他的快递寄件记录,U 盘早就提前寄出去了,收件人 —— 谢嘉禾。”
屋子里面气氛瞬间沉下来,空调吹风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韩冬转头看向陆时衍,陆时衍脸上没有半点吃惊。
“谢嘉禾是谁?” 韩冬开口问。
“我的助理,已经跟着我干了三年。” 陆时衍回答。
方成岳眼里露出意外:“你早就怀疑她?”
“三年前她来面试入职那天,正好赶上 B14 五年一次大规模屏蔽检修。” 陆时衍慢慢回想,“当初我只当是巧合,现在回头看,到处都不对劲。”
方成岳闭紧嘴,不再说话。
“说回五年前。” 陆时衍把话题拽回旧案,“结案报告里面那一组关键数字,是谁敲定下来的。”
方成岳手指无意识敲着自己膝盖,一下又一下。
“报告是我执笔写的,但里面的数据……” 话说到一半,他卡住不讲了。
“是谁。”
“是调查组一堆人一起定下来的。” 方成岳想往外推,“调查组里面,有个不是我们研究所的外人,是沈既明沈院士带过来的。”
“沈既明?”
“出事第二天,那个人直接调走,之后我再也没见过。”
“名字。”
“我不知道。” 方成岳摇摇头,“出事之后调查组全部档案统一封存,我申请调阅,权限直接被驳回。”
陆时衍继续提问:“人事档案里面,谢嘉禾的推荐信,落款签名写的是你。”
方成岳一下子愣住:“我推荐她?我从来没写过这封东西!”
“原件就在人事档案室,签名笔迹还在,只是还没做鉴定。” 陆时衍身子微微往前倾,“你好好想一想,三年前,什么人有机会冒用你的名字递交推荐信。”
方成岳脸色一点点发白。
“我真的想不出来。” 他声音慌了。
“方所。” 陆时衍声音沉下来,“有人打着你的旗号,把一个人安插在我身边潜伏三年。你仔细琢磨,能干出这种事的人,难道就只放这一颗棋子?”
空调呼呼作响,在安静房间里面格外明显。
“当年调查组,一共多少个人?”
“六个。” 方成岳回忆,“五个是所内的,一个是沈院士带来的外人。算上沈既明本人,一共七个人。”
“可档案表格,第七个位置直接是空的。” 陆时衍点破疑点,“第七个人的名字,被人涂掉了。”
汗珠顺着方成岳额头往下淌。
“我看过还没封存的旧版本名单,上面就六个人。”
他深呼吸平复情绪,继续回忆往事。
“那天晚上的细节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林栀一个人留在 B14 调试屏蔽设备,我们一堆人在四楼开会,主持会议的就是沈既明。”
“会议几点散场?”
“十点。” 方成岳说,“会刚开完,外面就有人大喊,B14 漏电出事了。”
“谁第一个冲到现场?”
“沈既明。” 方成岳后知后觉,后背发凉,“他比所有人跑的都快。蹲下去靠近林栀,开口第一句不问人死活,问的却是 —— 电源闸刀拉掉没有。”
“他最先关心的,是设备电源。”
“当时我没觉得不对劲,现在回想起来,越想越怕。”
“你看的那份,是封存之前的副本。” 陆时衍梳理逻辑,“档案封起来之后,有人特意加上第七个人这一行记录,再把名字涂掉。增加条目和涂抹名字,用的是同一支笔。”
“这么做图什么?”
“我现在还没法确定到底是谁。” 陆时衍说,“添上记录再抹掉名字,就是给真正烧毁实验原始数据的那个人打掩护。”
“烧毁数据?” 方成岳声音发颤,“什么数据?”
“五年前 B14 实验的原始记录。” 陆时衍说道,“周叙拼了命追查的那一组错误数字,就出自这份记录。原始记录一旦烧掉,那组异常数值,就变成没有证据支撑的空话。”
“到底是谁把它烧了?”
“之前我倾向于是沈既明。” 陆时衍站起身走向门口,“但现在,我不敢把话说死。”
走到门框边,他又回头看向沙发上的方成岳。
“方所,今晚不要一个人回家。”
方成岳皱起眉头,脸上生出火气:“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只是掂量,你手里握着这么多旧秘密,会招来什么样的危险。” 陆时衍半分开着的房门,声音传进屋内,“周叙查出报告造假,人就死了。而你,五年前就清楚这份报告藏着谎言。”
方成岳整张脸瞬间灰沉沉的。
陆时衍抬脚准备跨出去,方成岳突然开口叫住他。
“时衍,你还记得林栀的追悼会吗?”
“记得。”
“那天你一直站在灵堂门口,眼睛总往大门外面瞟。”
“我在等一个人。”
“等到了吗?”
“没有。” 陆时衍语气平平。
“那现在呢?”
“现在我懂了,他为什么不会过来。” 陆时衍的声音隔着门缝飘进来,“因为害死林栀的,就是他本人。”
走出所长办公室,走廊灯光惨白。韩冬快步跟上来。
“方成岳说的话,你信几分?”
“关于 U 盘收件人是谢嘉禾这一段,跟云端留存线索能对上,这部分应该属实。” 陆时衍判断。
“那封伪造的推荐信呢?”
“信是真的,但方成岳自己完全没印象。” 陆时衍分析,“有人趁他不知情,仿造他的签名。要做到这点,就得拿到他的私章还有笔迹样本。”
“什么人能接触到这些东西?”
“跟他走得很近的人,或是可以随便进出这间所长办公室的人。” 陆时衍转头看向韩冬,“帮我查一件事。谢嘉禾入职前一个月,方成岳办公室有没有丢过东西,像私章、印泥、纸质文件,就算没有报案,也一并排查。”
“没报案就不会有失窃案卷。” 韩冬说道,“不过我可以调研究所监控回看。”
“重点调取谢嘉禾入职前一个月,所长办公室门口的监控录像。”
当天夜里,韩冬打来一通电话。
“查到异常,那一个月的监控存档,所长室门口整整七天录像全部消失。”
“整整七天?”
“物业给出解释,硬盘故障损坏。”
“偏偏出事的关键七天,硬盘就‘故障’。” 陆时衍语气透着冷意,“谢嘉禾那封假推荐信,就是这七天之内交到人事处的。”
“也就是说那七天,有人偷偷进过方成岳的办公室?”
“不用猜。” 陆时衍说,“凭空消失的七天录像,本身就是答案。”
他站在楼梯转角,脚下是空荡荡的研究所大厅。
“韩队。” 他压低声音,“这桩案子,从 B14 那一间消声室,扩散到整栋物理楼,又扯出五年前的旧事故。我们查到的每一条线索,嫌疑对象换来换去。”
“那你怀疑是谁?”
“我不会死死锁定某一个人。” 陆时衍说道,“我只清楚一件事:周叙提前把真相拆成好多碎片,交给不同的人保管。他布下这么多线索,就是心里明白,单凭一条线索,抓不到幕后真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