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法医重新做完检查的报告，送到了办公室。
陆时衍把文件摊在桌上，红笔一圈，勾出关键一行。
“之前推断凌晨一点死亡，这个结论错了。” 陆时衍指尖点着纸面，“真实遇害时间，就是案发当晚九点。”
“整整差了四个钟头？” 韩冬皱紧眉头。
“B14 消声室常年二十二度，温度湿度全都恒定。” 陆时衍解释，“普通算死亡时间的公式在这里不好使。法医套用外面常温环境的算法，算出来自然偏差巨大。”
“九点。” 韩冬脑子里串起之前的线索，“正好就是 B 区整片断电的时间，监控直接黑屏，足足半小时没有画面。”
“一断电，电磁锁就弹开，门等于没锁。” 陆时衍说，“凶手完全可以九点进到消声室，九点半来电之前撤走。全程躲开监控，不留门禁记录。”
“可奇怪就在死因。” 韩冬满脸疑惑，“身上没伤口，没中毒，也没有被勒过的痕迹，到底是怎么把人害死的？”
陆时衍从外套口袋，掏出一个变了形的回形针，轻轻放在桌面上。金属表面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哑光。
“在 B14 门缝捡的。”
韩冬拿起来掂了掂，手上能感觉到一点点吸力，赶紧放下。
“被磁化了。”
“是强电磁冲击留下的痕迹。” 陆时衍脸色沉下来，“凶手用了电磁类装置，短时间干扰心脏电活动，引发恶性心律失常，周叙就是这么突然出事的。”
“消声室做过全套电磁屏蔽，外面的冲击按理说根本打不进去啊。”
“没错。” 陆时衍话锋一转，“所以动手有两个硬性条件。屏蔽层必须有破口，设备还得紧贴这个缺口摆放。”
“破口……” 韩冬一下子反应过来，“上周 B14 做过屏蔽层检修。”
“一块屏蔽用的铅板，是被人强行撬开的。” 陆时衍说出核实到的情况，“物业存档维修单据，维修工签名写的王建国。但真正的维修工本人确认，上周他压根就没下过 B 区地下。”
“维修记录是伪造的。”
“想要造出这份假单据，得同时掌握三样东西。” 陆时衍一条条捋清楚，“B14 屏蔽层的校准参数、研究所维修单据的格式，还有维修工王建国的个人信息。”
“楼里能凑齐这三样的，没几个人。”
“屏蔽参数，全所就三个人有权限查看。我，方成岳，还有周叙。” 陆时衍说道，“维修单据格式全所公开；王建国的名字直接贴在物业公示栏，谁都能查到。”
“嫌疑暂时缩到这三个人身上。”
“还不能直接下定论。” 陆时衍话锋一转，“我查过这张假单据是哪台打印机打出来的。”
“打印机也能追线索？”
“用的是研究所内部专用纸，这种纸只有所长办公室才有申领权限。打印日志显示，指令来自四楼办公室的网络端口。”
“四楼，就方成岳的所长办公室。” 韩冬把这条线索接上。
陆时衍没有接话，默默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点开指南针 APP。
“B14 检修口正下方的地砖，检测出残留磁场。”
“剩磁？”
“电磁类设备工作完，接触的地面就会留下磁场痕迹。” 陆时衍说，“我一早去现场看过，地砖上面有四处压印，正好是设备底座的脚。尺寸，是军规装备的规格。”
“军规规格？”
“市面上普通民用设备不会是这个尺寸。” 陆时衍说道，“能拿到这种东西，凶手绝不是普通工作人员。”
韩冬掏出本子，把这点记下来。
陆时衍又抽出一张档案复印件推过去。是周叙出事一周前，在档案室调阅文件的登记记录，调取内容：五年前 B14 事故调查组全部人员名单。
韩冬扫一眼，立马看见不对劲的地方。
“你的名字，被红笔圈出来了。”
“圈名字的笔迹不是周叙的。” 陆时衍反复比对痕迹，“这支红笔，是五年前校办统一采购，早就停产。也就是说，圈我名字的人，手上还留着当年校办的旧笔。”
“校办内部的人？”
“或者，能接触到老物资的人。” 陆时衍淡淡开口，“早在五年前，这个人就已经盯上我了。”
办公室安静一小会儿。
“周叙调这份名单，是想查什么？”
“他已经摸到线索。” 陆时衍的目光落在复印件一处涂抹痕迹上，“名单第七个人的名字，被完全涂掉。涂抹这件事，发生在周叙借阅档案之前。”
“又是五年前留下来的烂摊子。”
“五年前。” 陆时衍低声重复，“周叙临死前已经锁定这个被抹掉身份的人，只是还没来得及把真相告诉我，人就遇害了。”
当天下午。
陆时衍约见了姜睿。
姜睿是周叙的同门，之前被周叙实名举报过学术造假。按规定举报属实之后，他的论文该撤回，可他一直拖着没办。
姜睿坐到椅子上，手指不自觉不停敲桌子，浑身绷得很紧。
“该说的，我跟韩队录笔录的时候全都交代过了。找我还有什么事？”
“周叙遇害前一周，找过你。” 陆时衍盯着他，“问了你一个问题。”
敲桌子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问我，五年前 B14 事故调查组，我认识里面几个人。” 姜睿老老实实复述。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一个都不认识。” 姜睿顿了顿，“接着他又问，我身边谁有办法接触调查组的相关人。”
“你给了他线索。”
“对。” 姜睿没有抵赖，“我告诉他，方成岳所长。”
陆时衍眼神闪过一丝了然。
“所以周叙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挖，找到了档案上那个被涂掉的名字。”
姜睿垂着眼，不说话。
“姜睿，你恨周叙吗？”
“恨。” 姜睿毫不掩饰，“当初被他举报，我确实恨不得他出事。”
“现在他人死了，你觉得解气？”
姜睿沉默几秒，情绪很复杂。
“出事那天晚上，我确实有一瞬间觉得痛快。可第二天，我重新复现了那篇被举报论文的全部实验。”
“结果怎么样？”
“周叙的结论没有错。” 姜睿声音放轻，“我已经提交申请，准备把论文撤回。”
他起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脚步却顿住，又转回来。
“陆教授，周叙出事之前，托我给你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说完这句，姜睿还没走，又想起一件事。
“还有一件。出事前三天，他来找我借实验记录本。”
“借本子干什么？”
“说是要算一组很关键的数据。本子还给我的时候，最后一整页被撕掉了。”
“撕掉的那一页上面写了数据？”
“是我三年前算出来的一组实验结果，连我自己都快忘光了。” 姜睿回忆，“周叙说，这组数字，和五年前官方报告，只差一个关键数值。”
“就差一个数。” 陆时衍低声念叨。
“当时我根本不信。” 姜睿苦笑，“等我自己重新算一遍，才不得不承认，这个差值是真的存在。”
姜睿说完，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韩冬从外面走进办公室。
“他说的这些，指向什么？”
“周叙从一开始，连自己都不能完全信任。” 陆时衍缓缓说道，“他把真相拆成好多碎片，交给不同的人保管。必须把所有人手上碎片拼到一起，才能拿到完整答案。”
暮色漫进物理楼大厅。
陆时衍走到大厅门口，撞见拖地的保安老赵。
老赵看见他，停下拖把，脸上堆起客套的笑。
“陆教授，还在忙案子呐？”
“嗯。” 陆时衍看着他，“老赵，以前林栀，是不是总选周三夜里上天台？”
老赵愣了一下，开始回想。
“林老师啊，没错。总挑周三晚上上去看星星，她说周三夜里大气条件最好。”
“周三。” 陆时衍抓住这个时间点，“楼顶天线每周三晚上十点自动启动。林栀又刚好每周三十点在天台，时间完全对上。”
“可林老师都死五年了。” 老赵一脸诧异，“那天线还会按时亮？”
“会。” 陆时衍说，“而且上周三夜里，有人用林栀的旧账号登录研究所服务器，IP 就是楼内部。”
老赵握拖把的手猛地一紧。
“死人的账号，还能登录？”
“就因为这个，我得去找方成岳。” 陆时衍说，这个账号该不该继续保留权限，他最清楚。
陆时衍往前走两步，又回头看向老赵。
“老赵，之前被撕掉的那页巡逻记录本，后来找到了吗？”
老赵摇摇头，满脸茫然。
“没找到，说不定混进垃圾桶被保洁清走了。”
“要是真掉进垃圾桶，就代表，有人不想让那一页内容被人看见。” 陆时衍目光平静，“你再好好想想，停电那要命的半小时，你到底待在哪？”
老赵仔细回忆一阵，开口回答。
“停电之后监控全瞎，我没别的事干，就在监控室坐着。”
“监控室门口是有摄像头的。” 陆时衍提醒，“你可以调录像，确认你进出的准确时间。”
“行，我这就去申请查。” 老赵点头答应。
陆时衍迈步往楼里走，韩冬快步跟上来。
“老赵身上疑点很大？”
“现在还不能拍板。” 陆时衍说道，“只不过他干了二十年保安，头一回卷进凶杀案。人被反复盘问多了，就容易多说谎话掩盖自己。”
“话说得越多，漏洞就越容易露出来。